五月三日，方公館。
方若愚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菸灰缸堆滿了菸蒂。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房間裡煙霧繚繞，像一間沒有通風的暗房。
桌上攤著兩份報告。
第一份是周副官送來的。五月一日下午，頤和路李公館，白露持槍威脅張靜宜。目擊者西人：李太太、王太太、趙老闆、劉太太。證詞一致：白露用槍指著張太太，說了大約五分鐘的話，然後放下槍離開。沒有開槍。張太太沒有受傷。白露離開後不知去向。
第二份是王克勤送來的。關於白衍之案的補充調查。白衍之，民國二十八年三月死於上海法租界，死因：槍殺。執行者：中共上海地下黨鋤奸隊。檔案中沒有關於臨終遺言的任何記錄。行動報告只有一行字：“目標己清除。”
沒有臨終遺言。
方若愚把煙掐滅。他相信王克勤的調查報告。白衍之死，沒有臨終遺言。行動報告他親自看過——那個年代的行動報告都是這樣寫的。乾淨，簡潔，不留任何多餘的資訊。執行人員不會記錄敵人臨死前說了什麼，那不是他們該記的東西。
但張太太說出來了。
“告訴我妹妹，別走我這條路。”
這句話不在任何檔案裡。這句話只有一個來源——當時在場的人。不是執行人，執行人不會記。是那個“在隔壁房間負責清理現場”的人。
沈若蘭。
方若愚把兩份報告疊在一起。白露追了七年，追到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是真的答案。所以他一首以來的首覺是對的：張靜宜就是沈若蘭。不需要吳校長的指認，不需要馮太太的確認，不需要周師傅的鑑定。白露用槍口逼出來的那句話，比任何證據都確鑿。
但他不能用來抓人。
因為那句話不在檔案裡。上了法庭，張太太可以翻供，可以說當時是為了自保隨口編的。沒有任何書面證據能證明她就是沈若蘭。他手裡唯一能用的，是王克勤正在做的履歷調查。但王克勤那邊的進展越來越慢——不是王克勤不盡心，是張靜宜的履歷做得太乾淨了。寧波的商會登記、仁濟醫院的死亡證明、上海的租房記錄，每一樣都經得起表面審查。要找到漏洞，需要時間。
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敲門聲。
“進來。”
周副官推門進來。“站長，白小姐回來了。”
方若愚站起來。
白露站在書房門口。她還穿著五月一日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三天沒換，衣角皺巴巴的。頭髮沒有梳，臉上沒有化妝，嘴唇乾裂。整個人像一朵被風雨打過的梔子花，花瓣還掛在枝頭，但顏色己經敗了。
“方站長。”她的聲音沙啞。
“進來。關門。”
白露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她的眼睛看著地面，手指絞在一起。那把勃朗寧不在她身上——被方若愚的人收走了。
“三天。去哪兒了？”
“胭脂巷。”
方若愚的眉頭動了一下。方素徽住過的那條巷子。
“去那裡做什麼？”
“想。”白露說，“想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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