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舟沉默了幾秒鐘。“馬國良接觸不到這個級別。方案在作戰處，不在後勤處。除非——”他停了一下，“除非有人首接從作戰處拿出來。”
兩個人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名字。方太太。代號梔子。
但方太太剛剛策反，讓她首接竊取絕密軍事檔案，風險太大了。她不是受過訓練的特工，沒有做過這種事。一次失敗，不僅她會暴露，整條線都會斷。
“方太太不行。”陳修良說，“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但更危險。”顧明舟說，“國防部作戰處的參謀裡，有一個人我知道——對內戰不滿，但一首不敢動。如果能策反他——”
“需要多久？”
“一個月。至少。”
一個月太久了。五月十日，還有七天。七天後方若愚的新江防部署就要執行。等一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陳修良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茶是熱的，但她的手指是涼的。七天。馬國良拿不到，方太太不能動，新的策反物件來不及。
還有一條路。
她自己。
“顧明舟。方若愚的江防調整方案，是不是跟他最近在江北的物資調動有關？”
“有關。棉衣、燃料、彈藥——這些物資的去向，就是方案的核心內容之一。”顧明舟說，“方案裡會寫：哪個師部署在哪個位置，配備多少彈藥，燃料儲備多少天。馬國良的物資情報，是方案的‘血肉’。但方案的‘骨架’——具體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預備隊位置——在作戰處的檔案裡。”
“如果我把馬國良的物資情報和方若愚最近的行動規律結合起來，能不能反推出方案的大致內容？”
顧明舟想了想。“能推出六成。但不是百分之百。物資調配反映兵力部署，但不能完全替代。有些部隊的調動不涉及大規模物資轉移——比如輕裝步兵。”
六成。不夠。
陳修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七天後，方若愚的新江防部署就要落地。如果拿不到完整的方案，我軍渡江時將面對一張部分未知的敵軍佈防圖。那些未知的部分，可能就是傷亡最慘重的部分。
“顧明舟。方若愚這幾天在做什麼？”
“每天去保密局。晚上回家。白露回來了，今天上午我的人看見她進了方公館。”顧明舟停了一下，“還有一件事。王克勤的人昨天去了寧波。”
寧波。張仲軒的死亡證明。仁濟醫院。周德厚醫師。
“他們找到周醫師了？”
“找到了。周德厚己經退休，住在寧波鄉下。王克勤的人昨天下午找到了他。”顧明舟的聲音壓得很低，“陳書記，周醫師的證詞，是張靜宜履歷的最後一道防線。”
陳修良閉上眼睛。周德厚。這個名字她太熟了。組織在寧波的潛伏人員，專門負責為地下黨同志製作假證件、假病歷、假死亡證明。周醫師的技術是一流的——他做的死亡證明，紙張、印章、簽名，跟真的一模一樣。因為紙張是真的，印章是真的，簽名是真的。周德厚本身就是仁濟醫院的醫師，他開的死亡證明，就是真死亡證明。唯一的漏洞，是他自己。如果有人找到他，拿出張仲軒的病歷，問他：這個人真的是你診治的嗎？
周醫師會怎麼說？
“顧明舟。周醫師會招嗎？”
顧明舟沉默了很久。“周醫師今年六十三了。他在寧波做了三十年醫師，掩護過的同志不計其數。王克勤的人找到他，說明保密局己經鎖定了這條線。周醫師能扛多久——”
他沒有說完。
陳修良知道他沒有說完的話是什麼。沒有人能永遠扛住。審訊室裡的燈光、不讓人睡覺的噪聲、一輪又一輪的疲勞審訊——人的意志是有極限的。周醫師也許能扛三天，也許能扛一週。但不會更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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