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八日，方公館。
方太太把梔子花搬進屋裡的時候，陳修良正在她的小客廳裡喝茶。今天沒有牌局，是方太太單獨邀的。邀得很突然——上午十點，方太太的電話打到頤和路十七號樓下的傳呼電話。房東周太太跑上樓來敲門：“張太太，方太太電話。”
電話裡方太太只說了一句話：“張太太，我院子裡的梔子花開了。你來看看。”
梔子花西月開，太早了。但陳修良聽懂了。不是花開了，是方太太有話要說。
方公館的小客廳還是老樣子。留聲機沒開，自鳴鐘的秒針走得很慢。窗外的枇杷樹在午前的陽光裡靜靜立著。梔子花被方太太放在茶几上，白色的花瓣剛剛展開，香氣濃得幾乎有了形狀——像一團看不見的霧，把兩個人籠罩在裡面。
“這盆梔子，是素徽留下的。”方太太開口了，“她住胭脂巷的時候養的。她出事以後，我去她的房間，滿屋子都是梔子花的香味。花快枯死了，我連盆端了回來。養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一盆梔子花，被一個女人養了二十三年。每年西月開花，開花的時候，她就想起妹妹。想起妹妹穿著學生裝、站在胭脂巷那間小屋裡澆花的樣子。想起妹妹說“姐姐，這花開得好香”。想起妹妹被抓走那晚，她走進那間空蕩蕩的房間，梔子花的香氣撲面而來，像妹妹還站在那裡。
“方太太，您今天叫我來——”
“張太太。”方太太打斷了她，“方若愚昨天跟我說了一件事。”
陳修良等著。
“他說，白露最近很不對勁。她在查你。不是按他的命令查，是按她自己的方式查。”方太太的聲音很平，“他說，白露可能查到了什麼。不是證據——是她自己認定的‘真相’。”
陳修良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
“方若愚還說了什麼？”
“他說，白露這個人，他用了六年，從來沒完全掌握過。她做事有自己的邏輯。”方太太說，“他還說了一句話——‘如果白露認定了某件事，她不會等我的命令。’”
方若愚在提醒方太太。不是提醒她保護張太太，是提醒她——白露可能要失控。一個失控的白露，對方若愚自己也是麻煩。他不希望白露在他收網之前打草驚蛇。但方太太把這句話傳給了陳修良。這不是方若愚授意的。這是方太太自己的選擇。
“方太太，謝謝您告訴我。”
方太太低下頭，看著那盆梔子花。白色的花瓣在午前的光線裡幾乎是透明的，可以看見花瓣裡細細的脈絡。香氣一陣一陣湧過來，像二十三年前那個西月的午後。
“張太太。你上次說，等這場牌打完，你把我妹妹的東西還給我。”方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唱片。鑰匙。紐扣。書。還有這盆梔子花。你說，我可以拿著它們去素徽的墳前，告訴她——姐姐替你收著了。收了二十三年。今天，還給你。”
“是。我說過。”
“我想了很久。”方太太抬起頭，“我想——如果素徽還活著，她會希望我怎麼做？”
陳修良看著她。
“她會希望我，不只是收著。”方太太說，“她會希望我，替她做完她沒做完的事。”
小客廳裡很安靜。自鳴鐘的秒針一下一下地走。梔子花的香氣濃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方太太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圓潤，塗著淡淡的蔻丹。但那雙手現在在發抖。
“方太太。您知道您說的是什麼嗎？”
“我知道。”方太太的聲音在抖，但她的眼睛沒有躲閃，“二十三年了。我每天給方若愚做早飯。每天。我知道他手上沾著誰的血。我知道素徽是他抓的。我知道前八任書記的死都跟他有關。我知道他在查你。我什麼都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假裝不知道。因為知道了，就要選。我不敢選。”
“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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