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你知道她哥哥的事？”
“知道。白衍之。民國二十八年死於上海。”
“她說，殺她哥哥的人是你。”
“不是我親手。但我參與過類似的行動。”陳修良說，“我不記得白衍之這個名字。但她記得。她替我記了七年。”
方太太轉過身。留聲機裡的肖邦夜曲正彈到最幽婉的一段，音符像雨滴一樣落下來。
“張太太。如果有一天，白露把槍口對準你——”
“不會有那一天。”
“如果有呢？”
陳修良想了想。“方太太，我做的事，不是為了活到勝利那天。是為了讓更多人活到那天。如果有一天白露的槍口對準我，說明我己經做完了我該做的。剩下的，交給別人。”
方太太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留聲機裡的曲子結束了，唱針在唱片中心空轉，發出沙沙的聲音。梔子花的香氣還在空氣裡，濃得化不開。
“張太太。我不希望你死。”方太太說。
“我也不想死。”陳修良笑了一下，“所以我不會讓她有機會。”
她站起來。“方太太，我該走了。今天待太久，白露會起疑。”
方太太送她到門口。廊下的梔子花搬進了屋裡，院子裡只剩下枇杷樹在午後的風裡搖晃。陳修良走出門廊的時候，方太太忽然叫住了她。
“張太太。”
她回頭。
“素徽的那本書——《紅樓夢》——扉頁上，她寫了一句話。”方太太說，“我二十三年沒敢看。前天晚上，我看了。”
“她寫了什麼？”
“‘姐姐，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陳修良看著她。方太太站在門廊下，身後是方公館幽深的門廳。她的臉上有淚痕，但她的脊背是首的。二十三年來第一次，首的。
“方太太。您現在怕嗎？”
方太太想了想。“怕。但不一樣了。以前的怕，是不知道往哪裡走。現在的怕，是知道往哪裡走，但不知道能不能走到。”
“能走到。”陳修良說，“我保證。”
她轉身走入午後的陽光裡。頤和路的梧桐樹在風裡沙沙作響。老方在巷口等她，黃包車的車篷撐著，投下一片圓形的陰涼。她上了車，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方太太。梔子。她的第七張牌。
方素徽的姐姐，方若愚的妻子，白露的“故人”。她在方公館裡住了二十三年，看著方若愚抓人、審人、殺人，看著她妹妹的梔子花一年一年開花。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二十三年後，她說出來了。
不是因為她變了。是因為二十三年的積累，到了一個臨界點。方素徽的唱片、鑰匙、紐扣、書、梔子花——每一樣東西都是一滴水。二十三年，水滴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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