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日,距離方若愚的江防調整方案執行還有一天。
陳修良在凌晨三點醒來。不是被敲門聲驚醒的——這一夜沒有敲門聲,沒有暴雨,沒有方太太披散著頭髮跌進她的房間。頤和路的夜晚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她是自己醒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敲。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兩個月了,那條裂縫從牆角蜿蜒到燈座旁邊,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她每天晚上看著它入睡,每天早上看著它醒來。她己經熟悉了它的每一道彎、每一個分叉。就像她己經熟悉了南京城——不是地圖上的南京,是腳底下的南京。頤和路的梧桐樹什麼時候抽芽、什麼時候落葉。剪子巷菜市場哪個攤位的魚最新鮮。玄武湖上的霧什麼季節最濃。方公館院子裡的枙子花什麼時候開。
她用了兩個月,把這座城走成了自己的掌紋。
今天是倒數第二天。明天,五月十日,方若愚的新江防部署就要執行。西廠口的坦克會從黃家圩開出來,進入伏擊陣地。八十八師的炮兵會校準射界。戰車一團的燃料車會加滿最後一桶油。如果那份情報今天送不出去,渡江的部隊就會撞上這道銅牆鐵壁。
她必須走。
不是撤離——是把情報親手送到江北。顧明舟謄抄的江防方案太複雜了,有兵力部署圖、火力配置表、伏擊陣地座標。這些內容不能透過死信箱傳遞——死信箱只能傳極薄的紙條,幾十個字,多了塞不進石頭縫。用發報機?方若愚的電訊處二十西小時監聽南京上空,任何不明訊號十分鐘之內就能被定位。用交通員接力?馬國良己轉入靜默,老方不能離開南京,周敏之沒有受過訓練。
只有她自己。
但現在的問題是——她出不了南京。
昨天下午,方若愚以“肅清奸黨、確保江防”為名,封鎖了南京所有出城通道。下關碼頭、中華門、挹江門、中山門——每個卡口都增派了憲兵。出城人員必須持保密局簽發的特別通行證,核對照片、核對指紋、核對履歷。她的假證件能過普通的關卡,但絕對過不了保密局核驗。方若愚的封鎖令,表面上是全城戒嚴,實際上是針對她一個人。他知道她要送情報出去,把所有的門都關上了。
敲門聲。三下。停。兩下。老方的暗號。
陳修良披上外衣,開啟門。老方站在門外,手裡攥著旱菸袋,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深了一倍。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跑過來的,是憋的。
“陳書記。出事了。”
“進來說。”
老方進門,聲音壓到最低。“昨天后半夜,保密局的人去了小油坊巷。三輛車,七八個人,把十九號圍了。”
“謝維楨呢?”
“抓走了。我看見他被押出來——一個瘦老頭,花白頭髮。沒戴手銬,沒人架著。他自己走出來,穿了一件乾乾淨淨的灰布長衫,釦子扣得整整齊齊。上車之前,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笑了一下。”
抬頭看天,笑了一下。一個被保密局抓走的人,不戴手銬,沒有人架,穿得整整齊齊,上車前對著天空笑。那不是被抓。那是被接。
陳修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忽然停了下來。“方師傅。那個啞巴傭人呢?”
“沒看見。昨晚沒來。”老方說,“我後來打聽了——那個啞巴傭人,前幾天摔斷了腿,在城南一個跌打郎中那裡養傷。昨天晚上也不在。”
啞巴傭人摔斷了腿。昨晚沒來。謝維楨昨晚被抓——不,被“接”。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夜。這不是巧合,是謝維楨安排好的。他等到了他要等的東西,然後離開了。
“方師傅。你描述一下謝維楨的樣子。越細越好。”
老方閉上眼睛回憶了一會兒。“瘦,不高。花白頭髮,往後梳。臉長,顴骨高。眉毛很濃,但白了——全白了。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像針紮了一下。走路很慢,背微微有點駝,但腳步很穩。”
陳修良把這些細節刻進腦子裡。“還有呢?”
“他的手——出巷口的時候,路燈照在他手上。他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得很乾淨。不像拉車的,不像幹活的,像——”老方想了一下,“像教書先生。或者賬房先生。”
賬房。指甲修得乾乾淨淨。二十三年不出面的賬房先生。
“陳書記。他被抓到保密局了,方若愚會不會讓他指認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