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距離方若愚的江防調整方案執行還有兩天。
陳修良在清晨五點就醒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窗外的鳥叫得比平時早。幾隻麻雀在頤和路的梧桐樹上吵成一團，把晨光一點一點吵亮。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鳥叫，然後起身，拉開窗簾。
巷口的黑色轎車還在。尾號“73”。車上的人換了——昨天是那個胖的，今天是那個瘦的。瘦的喜歡抽菸，車窗開著一條縫，煙味飄過半條巷子。兩個月了，他們還在那裡。從三月十一日到五月八日，五十九天。五十九天裡，她打了多少場牌、喝了多少次茶、傳了多少份情報，他們都看見了。但什麼都沒看見。
今天是最後一天。
不是她的最後一天。是周醫師的。
顧明舟昨天透過死信箱傳來訊息：周德厚醫師被王克勤的人帶到南京了。昨天下午到的，關在保密局的看守所裡，連夜審訊。王克勤親自審。審了一夜。周醫師一個字都沒說。
但沒有人能永遠扛住。
陳修良穿上旗袍，選了一件素色的。今天不是去打牌的，是去玄武茶館見顧明舟。她需要做最後的安排——不只是江防方案，還有所有人的退路。
上午九點，玄武茶館。
顧明舟己經到了。他坐在二樓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著一壺龍井，兩個杯子。他的軍裝領口敞開著，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陰影。看見陳修良上樓，他站起來，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周醫師到南京了。”他說。
“我知道。”
“王克勤審了一夜。他什麼都沒說。”顧明舟的聲音很低，“但王克勤從寧波帶回來的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仁濟醫院的病歷檔案。張仲軒的病歷，原件。”
陳修良端起茶杯。茶是熱的，但她的手指是涼的。病歷原件。死亡證明可以偽造，但病歷是經年累月積累的原始記錄——體溫單、用藥單、病程日誌、醫師查房記錄。這些記錄的紙張、墨水、筆跡，分佈在不同的時間點上，不可能全部偽造。如果張仲軒的病歷是假的，比對原始檔案就能查出來。如果張仲軒的病歷是真的——但張仲軒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病歷是真是假？”
“不知道。但王克勤己經把病歷交給技術科鑑定了。”顧明舟說，“如果鑑定出偽造痕跡——最快今天下午，最慢明天上午，方若愚就會拿到書面證據。到那時候，你的履歷就徹底破了。”
陳修良放下茶杯。窗外，玄武湖上有一層薄薄的霧。幾隻水鳥在霧裡飛進飛出，看不清它們的軌跡。
“江防方案呢？”
“拿到了。”顧明舟從軍裝內側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薄，裡面只有幾張紙。“不是原件。是我在作戰處謄抄的副本。五月三日凌晨，方若愚連夜修改了方案。新的部署確實加強了浦口—六合正面的防禦——八十八師和戰車一團在江邊布了三道火力線，背後還有一個預備隊。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什麼？”
顧明舟把信封裡的紙抽出來，攤在桌上。是一張手繪的草圖——長江北岸，浦口以西，一個叫“西廠口”的地方。
“方若愚在浦口—六合正面擺的是重兵，是誘餌。”他的手指點在那個叫西廠口的位置上，“真正的殺招在這裡。浦口以西十五公里，西廠口。表面上看只有一個團的兵力，普通守備部隊，沒有重武器。但實際上——方若愚把戰車一團的第二營藏在了西廠口後面一個叫‘黃家圩’的村子裡。坦克全部用偽裝網蓋著，無線電靜默，人員不準外出。馬國良的物資情報是對的——三千桶燃料，七千箱子彈，大部分運到了西廠口方向，不是浦口正面。”
陳修良看著那張草圖。她不太懂軍事，但她懂得一個道理：一個人把最硬的東西放在你面前，一定是為了讓你看不見他手裡握著的東西。方若愚把八十八師擺在浦口正面，把坦克藏在西廠口。渡江部隊如果集中力量猛攻浦口，側翼就會暴露給西廠口的裝甲伏擊。那不是防守。是陷阱。
“這份情報送出去，”她說，“能救多少人？”
“一個師。至少。”顧明舟說，“如果不知道西廠口有埋伏，主攻部隊強渡之後向縱深推進，側面突然殺出裝甲部隊——整個師，可能全軍覆沒。”
他把草圖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推到陳修良面前。
“陳書記。這份情報加上馬國良的物資資料，足夠組織判斷方若愚的真實意圖。但你必須親自送出去。死信箱傳不了這麼多內容，馬國良己經轉入靜默，老方不能離開南京——只有你。”
陳修良接過信封，收進手包裡。窗外，霧開始散了。明城牆的輪廓從霧氣裡浮現出來，灰磚上的青苔溼漉漉的，在晨光裡泛著深綠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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