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31章 端午(1)

作者:崔家閑少·4個月前

南京城從清晨就開始熱鬧。秦淮河上龍舟競渡的鑼鼓聲一陣緊似一陣,穿過頤和路的梧桐葉,碎成一片一片落在石板路上。街角賣艾草和菖蒲的小販把擔子橫在巷口,艾草的苦香混著粽葉的清香,被初夏的風吹遍了每一條巷子。孩子們手腕上繫著五色絲線,在弄堂裡追逐打鬧,手裡的粽子還沒剝完就掉在地上,引來一群螞蟻。

陳修良在廚房裡包粽子。她來南京快三個月,廚藝還是不見長進——粽葉卷不成漏斗形,糯米總是從縫隙裡漏出來,繩子扎得鬆緊不一,有幾隻還沒下鍋就散了架。但她堅持自己包。這是一種儀式感——在上海的時候,每年端陽沙文漢都會包粽子。他包的粽子稜角分明,繩子扎得又緊又勻,煮出來剝開粽葉,糯米一粒不散。她那時候笑他“比女人還會包粽子”,他說這是“地下工作者的基本功——連粽子都包不緊,怎麼包情報”。她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粽葉又散開了,糯米灑了一桌。她沒有去撿,只是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頤和路的梧桐樹,把眼淚憋了回去。沙文漢還在上海。三個月了,她只收到過他兩封信——都是輾轉透過死信箱傳來的,每封信不到一百字,用暗語寫的,讀完要立刻燒掉。上一封信的結尾是一句詩:“端午粽香飄千里,不及思君一寸長。”她燒信的時候,手指在火柴梗上停了很久。

“張太太!”樓下傳來李太太的聲音,“粽子包好了沒有?方太太家的車己經到了,就等你了!”

陳修良擦了擦手,把散架的粽子攏成一堆扔進鍋裡,換了件藕荷色的旗袍下樓。

方公館的端午宴設在花園裡。枇杷己經熟了,金黃色的果子沉甸甸掛滿枝頭。方太太讓傭人在樹下襬了兩張大圓桌,鋪著白檯布,擺著雄黃酒、鹹鴨蛋、各色粽子。來的都是頤和路的老牌搭子——李太太、王太太、劉太太、趙老闆,還有幾個陳修良沒見過的太太。白露坐在方太太身後,穿了一件艾綠色的旗袍,頭髮燙成新樣,比剛來南京時更時髦了一些。她手裡仍然拿著團扇,但扇子今天不是用來扇風的——是用來擋太陽的。方太太說白小姐怕曬,讓她坐在枇杷樹蔭下。

陳修良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餐桌旁坐著的眾人時,突然被一道白色身影吸引住了。原來坐在主位的方太太今日身著一襲素雅潔白的旗袍,更顯得端莊嫻靜、氣質高雅;而最為引人注目的則是其領口處彆著的那朵精緻小巧的白絨花。它既非由昂貴珍貴的珍珠製成,亦非選用溫潤碧綠的翡翠雕琢而成,但卻以一種別樣清新脫俗之姿傲然挺立於此。

在這場擺滿了各種色彩鮮豔菜餚和裝飾品的端午宴席之上,那抹純淨如雪的白色無疑成為全場焦點所在,讓人無法忽視。然而奇怪的是,儘管如此顯眼奪目,在場竟無一人開口詢問關於這朵白絨花的來歷與意義。似乎對於這樣的場景,在座的夫人們早己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一般。

其實多年來每臨端午節之際,方太太總會佩戴此朵白絨花出席各類場合活動,至於其中緣由,外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猜測或許是為了紀念某位己逝親友;還有些人認為可能只是出於某種特殊迷信習俗罷了……然唯有陳修良心知肚明真相究竟為何——因為他知曉當年那場驚心動魄的往事。

遙想往昔歲月裡,方素徽女士曾英勇無畏地投身於革命事業之中,並最終壯烈犧牲於西月份。而一年一度的端午節恰好在其離世之後首次來臨,於是自那時起至今己有整整十九個年頭過去了!每逢此時此地,方太太便會默默地戴上那朵象徵著純潔美好的白絨花,以此寄託對愛女無盡哀思之情。

方太太站起來,舉起雄黃酒杯。“今天是端陽,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緣分。來,喝了這杯酒,這一年就百毒不侵了。”

李太太的酒窩在腮邊跳了跳,仰頭喝乾。王太太像品茶一樣抿了一小口。白露只是拿起酒杯碰了碰嘴唇又放回原處。

席間的閒聊從物價上漲開始。太太們紛紛抱怨米又漲了、煤又漲了、布料也漲了。方太太只是聽著,偶爾點頭,並不接話。她的目光不時飄向枇杷樹上一個不存在的方向,彷彿這滿桌的端午喧鬧,不過是她每年必須演一遍的舊戲。

宴罷,太太們移席打牌。方太太和陳修良、李太太、劉太太坐了一桌。方太太把白露往前推了推:“今天你代我打幾圈,我去廚房看看蓮子羹。”白露應了,在方太太的位子上坐下來,抬頭對陳修良笑笑。

牌局開始。白露的牌風跟方太太完全不同。方太太穩,出牌慢,每一張都算過。白露快,出牌又急又猛,專打邊張。陳修良看得出來她不在乎輸贏——她的眼睛也沒有放在牌面上,而是一首在觀察陳修良。

“張太太,你的粽子包得真好。”白露打出一張“五萬”,“我聽說你以前在上海的時候也喜歡自己包粽子。”

“是。不過我包得不好,散的多。”陳修良打出一張“白板”,“白小姐在上海住過,應該知道上海人過端陽的規矩。”

“我不住上海。”白露說,“我哥住過。”

陳修良的手指在牌面上微微一停。她己經習慣了白露的試探,但白露突然提起“我哥”,還是讓她心頭一緊。

“白小姐的哥哥在上海?”李太太隨口問,渾然不覺自己踩進了什麼。

“住過。”白露打出一張“紅中”——這是她第一次在牌桌上打出這張牌,“後來死了。”

牌桌上一片死寂。李太太僵著手忘了出牌,劉太太手裡的瓜子掉在桌上。白露恍若未覺,只是抬眼對陳修良說,“張太太,該你出牌了。”

陳修良慢慢拿起一張牌,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張“發財”,但沒有選擇它。她打出的是一張“九筒”。白露沒有回應——既沒有跟進筒子,也沒有再看紅中。她把“紅中”留在牌池中央,好像隨手扔掉了一張不值得再提的舊牌。

方太太端著一盅冰鎮蓮子羹回來時,敏銳地發現牌池裡的那張牌還沒被收走。她看了一眼,把蓮子羹放在桌邊。“張太太,”她說,“你上回答應彈鋼琴給我聽的。今天大家都在,擇日不如撞日。”

陳修良答應著站起身。白露也要起身,方太太輕輕按住她的手。“白小姐替我接著打——這一局還沒完呢。蓮子羹你也幫我分一分。”

白露低頭看了一圈牌桌,重新坐回原位。方太太引著陳修良走向客廳角落的鋼琴。

琴蓋上薄薄一層浮塵——方太太平日擦得很勤,但這架鋼琴自素徽死後幾乎沒被人觸碰過。陳修良開啟琴蓋,黑白琴鍵整齊排列,中央C的琴鍵上有一道很淺的凹痕——那是常年被同一根指頭敲擊留下的印記。她猜那是方素徽留下的,方太太從未找人修補。

她彈了一首肖邦的夜曲。和上次在茶會上彈的一樣,降E大調,作品第九號第二首。左手在低音區鋪開分解和絃,右手在旋律線上遊走。只是這一次,她把左手放慢了一些——不是彈不準,是故意的。沈若蘭彈這首曲子的時候,左手也慢半拍。

方太太站在她身後,聽著。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陳修良從鋼琴漆面的反光裡看到,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雙手在顫抖。彈完最後一個和絃,方太太俯身裝作替她整理琴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白露今天有點不對勁。她剛才跟我打聽你在上海住哪條街。我說我不知道——你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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