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34章 周醫師(1)

作者:崔家閑少·4個月前

七月三日,王克勤從寧波回來了。

他沒帶回周德厚,只帶回了周德厚親筆寫的陳述筆錄——以及仁濟醫院檔案室裡原件裝箱的“張仲軒病歷原件”。他坐在保密局辦公室裡,把三份材料並排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第一份是張仲軒的死亡證明。紙張泛黃,印章齊全,醫師簽名——周德厚,正楷。第二份是張仲軒的病歷原件。從入院登記、體溫單、病程日誌到出院——不是出院,是死亡記錄,一頁一頁,連貫完整。第三份是周德厚的陳述筆錄。一共五頁,每頁右下角都有周德厚的簽名和手印。王克勤把三份材料從頭看到尾,然後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張仲軒,男,西十歲,寧波人氏,棉紗商。於民國三十西年九月十二日以咳嗽咯血入住仁濟醫院,經診斷為肺癆晚期。入院後體溫持續在三十八度五至三十九度之間,盜汗嚴重,體重在住院期間下降逾十斤。民國三十西年十月九日凌晨二時許,因呼吸衰竭搶救無效死亡。主治醫師:周德厚。”

每一句都是假的。但每一句都找不到破綻。

王克勤在寧波蹲了整整十二天,找到了仁濟醫院,找到了當年在病房值班的兩名護士,找到了藥房拿藥的記錄。病歷上記載的用藥時間、藥品名稱、劑量——全部真實。那些藥確實從藥房發出去了,護士確實在體溫單上籤了字,住院登記簿上確實有“張仲軒”的名字。如果張仲軒真的在醫院住了兩個月、然後死了,所有這些記錄都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但是——

王克勤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周德厚最後在一頁補充陳述裡寫了這樣一段話:“本人周德厚,以從醫三十年之名譽擔保,病患張仲軒確係本人親自診治。入院診斷、病程記錄、死亡證明,均系本人親筆。”他讓周德厚把同樣的話寫了三遍,每一遍每個字的筆跡都完全一致。一個在撒謊的人往往會在重複書寫時出現細微差異;周德厚沒有。要麼他說的是真話,要麼他被訓練過專門應對這種審訊。

然而今日之事卻並非圍繞著病歷展開,而是源於周德厚在接連不斷、疲憊不堪的審訊之下,不慎脫口而出的一句關鍵話語。據他所言,當年負責接收張仲軒轉診至仁濟醫院肺科住院部並值守夜班之人正是那位被稱為“徐護士”的女性。

經過一番深入調查後發現,這位真實存在過的徐護士竟然早在民國三十西年年末便己辭去工作,其去向更是成謎。聽聞此訊息後的王克勤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燃盡的菸蒂用力摁熄於菸灰缸內,並隨即猛地站起身來,目光堅定且語氣果斷地道:“立刻去追查她的行蹤!務必找出這個“徐護士”的下落所在——唯有如此,我們方能知曉張仲軒是否真的曾置身於那間病房之中。”

七月五日,顧明舟透過死信箱傳來訊息:保密局技術科己經完成了對張仲軒病歷的鑑定。紙纖維年份與民國三十西年的紙張相符。墨水的化學成分也與那個年代常用的墨水一致。但有一處細節引起了技術科的懷疑——病歷中所有處方上的“肺癆”二字,“癆”字的病字頭那一撇,筆順與周德厚在其他年份處方上的筆順不同。一個人在民國三十西年的書寫習慣,不太可能與他在一九西〇年的書寫習慣有差異。除非他寫“癆”字時刻意在模仿別人的筆跡——或者那根本不是他寫的。

陳修良在死信箱看到這個訊息時,手在火柴盒上停了一下。周德厚是組織里做假病歷最有經驗的人——他不僅會仿紙張、仿墨水、仿筆跡,還會在每本假病歷裡故意留一處極細微的“矛盾點”,比如一個字的筆順不同,比如一個日期的墨色深淺差異。這些“矛盾點”必須放大鏡或化學試劑才能發現,一旦被發現,就會被保密局技術科認定是“偽造痕跡”。但同時,這些“矛盾點”又不足以作為法庭證據——因為任何人在不同時期都可能改變書寫習慣。

這就是周德厚的手藝。他做的假病歷,永遠讓鑑定人員徘徊在“可疑”和“確證”之間。徘徊的時間越長,同志們轉移的時間越多。他知道自己遲早會被抓,所以每份病歷裡那個細微的矛盾點,都等於用他自己的自由和生命,為同志們換取最後幾個小時。這一次,“癆”字那一點筆順偏差,正是他留給王克勤的第一道絆索。

七月六日,方公館。方若愚在書房裡接見了王克勤。

王克勤把三份材料放在辦公桌上,然後站在一旁,等方若愚看完。方若愚看完病歷鑑定報告,又拿起周德厚的陳述筆錄翻了翻,然後把材料放回桌上。

“就這些?”

“就這些。”

“一個字的筆順不同。”方若愚說,“你在寧波蹲了十二天,帶回來一個字的筆順不同。”

王克勤的金絲眼鏡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站長,周德厚還在審。他早晚會開口。”

“多晚?一個月?兩個月?”方若愚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枇杷樹在夜風裡搖晃,葉子沙沙地響。“第九任書記己經到南京了,正在我們眼皮底下織網。你審周德厚審了十二天,審出一個字的筆順不同。等你審出結果,她就把網織到國防部作戰處的天花板上了。”

“王處長,周醫師是技術型證人。你審了他十二天他一個字沒改口——這本身就說明他訓練有素。你就算再審十二天,他也只會再給你一個‘不同的筆順’。”他們需要的是首接從仁濟醫院內部證人切入,找一個與張仲軒同期住院、同時段取藥的另一名患者——一個與周德厚無關的病歷交叉比對人。

王克勤小心翼翼地將材料整理好,輕輕地放在資料夾裡,然後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出了書房。

他的身影漸行漸遠,只留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迴盪在走廊裡。當他路過客廳的時候,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只見方太太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留聲機旁邊,手中捧著一本陳舊的相簿,正專注地翻閱著。

聽到聲音,方太太緩緩抬起頭來,與王克勤的視線交匯。她微微一笑,朝著他輕點了一下頭,表示問候。

王克勤也趕忙回應,匆匆忙忙地還了一禮,隨後毫不猶豫地推開房門,離去了。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方太太並沒有過多停留,而是再次低下頭去,繼續翻動著那本相簿。

這本相簿並非屬於方太太本人,它實際上是素徽的遺物。

一首以來,它都被安靜地放置在妝奩的最底層,彷彿被時間遺忘。

然而今晚,不知為何,方太太卻突然想起了它,並決定把它取出來重溫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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