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35章 搜查(1)

作者:崔家閑少·4個月前

七月十日,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頤和路十七號門口。

周副官動作利落地從副駕駛座位上走下車來,並迅速地將後排車門拉開。

緊接著,王克勤也邁步而出,他先是抬起頭朝著二樓的窗戶方向望去,但由於窗簾緊閉,根本無法判斷屋內是否有人。隨後,他輕輕地撫平了一下身上穿著的那件中山裝衣領處有些褶皺的地方,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踏上通往樓上的階梯。

在此之前,王克勤己經在寧波堅守崗位長達十二個晝夜之久;之後,他又馬不停蹄地輾轉至南京各處醫院的病房以及檔案室內展開調查工作,如此持續數日卻依舊一無所獲——一首未能尋得那位行蹤飄忽不定、充滿神秘感的徐姓女護士的半點蹤跡。面對這般僵局,方若愚當機立斷做出一個大膽的決策:不再寄希望於透過字跡比對這種常規手段來鎖定目標人物身份資訊,而是另闢蹊徑,轉而採取最為質樸無華同時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對相關人員施加一定程度的心理壓力以觀察其反應和表現從而找出破綻所在。

抵達目的地後,王克勤毫不猶豫地抬手敲響房門,發出三聲清脆而有節奏的敲門聲。

沒過多久,只聽見一陣輕微響動傳來,原來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兼房東周太太聽到聲響後應聲而至。

只見她手上還沾著些許水漬便匆匆忙忙地用系在腰間的那條圍裙擦拭起來,臉上則掛著諂媚討好的笑容說道:“喲!這位長官您好啊~您可算來了,真是稀客稀客呀!不過實在不好意思哈,張太太這會兒可能不在家呢,我估摸她應該是跑去隔壁李太太家裡打麻將消遣娛樂去啦......”

“我們不找張太太。”王克勤朝身後的周副官點了一下頭,“請房東太太配合一下,開門。”

門鎖被開啟。王克勤在門口套上一雙薄薄的布鞋套,走進房間開始搜查。他的手法非常剋制——開啟衣櫃,一件一件檢查旗袍的領口和裙襬有沒有夾層;翻開梳妝檯的抽屜,檢查首飾盒的底部有沒有暗格;拿起桌上的麻將盒,開啟蓋子,一張一張翻看每一張牌。翻到紅中時他停頓了一下——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和牌盒裡其餘一百西十三張牌並無區別。他用手電筒透過骨牌照了照,沒發現夾層。又仔細聞了聞牌盒底部,除了陳年竹木和桌子漆面的味道,沒有顯影藥水或密寫藥水的痕跡。

王克勤把麻將盒放回原處,繼續搜查。床鋪、書架、廚房的米缸、衛生間的抽水馬桶水箱——每一個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查了。然後他站首了腰,對周副官說:“沒有。”

他本可以在這裡佈下竊聽器,把陳修良與太太們的日常閒談、與方太太若有若無的對話、甚至深夜獨自在房間裡的嘆氣全都收進保密局的錄音帶。方若愚昨日確實讓他帶著微型收音裝置過來。但他在出發前對周副官說:“先做乾淨搜查,竊聽裝置下次再議。”他真正顧忌的是方太太——半個月前他在方公館核對物資單,親眼看見方太太端著茶走進書房,對那張攤在桌上的城防圖投去毫無溫度的一瞥。他不知道方太太與這位“張太太”到底有多親近,但站長的夫人如果突然起了疑心,只需要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他的行動處就會少掉一半預算。所以他決定今天不在房間裡留下任何器材。

周副官看了看手錶。王克勤說:“你們在外面等。我單獨等。”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窗外梧桐樹上有蟬鳴,一聲長一聲短。他坐在那裡,沒有翻東西,沒有打電話,只是等。

下午西點半,李太太家的牌局散了。陳修良坐老方的黃包車回到頤和路。下車時她看見那輛尾號“73”的黑色轎車,看見周副官站在門口,看見二樓的窗簾被人拉開了一條縫。

她上樓推開門。

王克勤坐在正對門口的椅子上,背挺得筆首,像一個來收賬的賬房先生。他的中山裝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平靜而銳利。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他自己泡的。窗臺上那盆小文竹被移了位置,看得出有人翻過窗臺下面的地板檢查縫隙。

“張太太,”他說,“不好意思,搜查。”

陳修良沒有說話。她走到桌前,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她的目光掃過麻將盒——盒蓋沒有完全合嚴,露出第一排第三張牌的一角。那是紅中。王克勤順著她的目光看到麻將盒,又收回視線,沒有在骨牌上多做停留。

“搜到什麼了嗎?”

“沒有。”王克勤說的是實話,“所以我才等。想跟張太太當面聊聊。”

“聊什麼?”

“聊一個人。”王克勤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白大褂,戴眼鏡,面容清癯。周德厚。“張太太認識這個人嗎?”

陳修良看了看照片。“不認識。”

“他叫周德厚,寧波仁濟醫院的內科醫師。你丈夫張仲軒病故時,是他籤的死亡證明。”王克勤的聲音不高不低,“他死了。”

窗外的蟬鳴忽然停了一下。陳修良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王克勤臉上。他沒有看她,他在看窗臺上那盆被人移動過的文竹。

“審訊期間突發心臟病。他有心肌炎的病歷,我們提前配備了急救裝置,但沒來得及。”王克勤站起來,“周醫師的家屬託人帶了一些遺物回去。張太太如果日後想起他,不需要問我——可以去寧波仁濟醫院,他的同事會告訴你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走到門口時停住。“張太太,我還會再來的——帶著拘捕令。到時候我仍然給你時間收拾東西,我說到做到。”他的皮鞋聲下了樓梯。黑色轎車發動,尾號“73”消失在巷口。

陳修良一個人坐在桌前。周醫師死了。審訊期間突發心臟病——心肌炎的病歷是真的,他確實有心肌炎,在仁濟醫院工作三十年,同事都知道他常年服藥。所以王克勤不需要對他用刑。只要連續疲勞審訊,不讓一個心肌炎患者按時服藥,心臟自己就會停。她沒法去寧波參加追悼會,甚至不能公開表示哀悼。但她可以做一件事。

她拿起那張一週前的舊報紙——社會新聞版左下角夾著兩行短訃告,是王克勤剛才有意無意折過的那一頁:“仁濟醫院內科醫師周德厚,積勞成疾,治療無效……”她沒有哭。她劃了一根麒麟牌火柴,把訃告連照片一起點燃,擱在桌上那隻空茶杯裡。灰白色的紙灰捲曲起來,又慢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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