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鼓樓菜市場。
陳修良提著竹籃子走進菜場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這是她來南京後養成的習慣——逛菜市場要趁早,趁特務們還沒睡醒、趁監視哨換班的間隙。菜場裡己經熱鬧起來了,賣魚的往木盆裡倒水,賣菜的往竹筐裡碼菜,賣豆腐的老丁己經把豆腐切成了方塊,碼在溼紗布底下。空氣裡混著魚腥、泥土和新鮮豆腐的豆腥氣,這是南京城最早醒來的那部分。
她在魚攤前蹲下來。周太太還沒到。陳修良不急,慢慢地挑魚,一條一條看,手指按按魚肚、翻翻魚鰓。這半年來她真的學會了挑魚——不是裝的,是每個隔天來一次菜市場,買了半年魚,自然就會了。方太太誇她挑的鯽魚煲湯最鮮,李太太跟她學了兩個月還是不會看魚鰓。老方知道她挑魚的時候其實在想別的事,所以從不在菜市場打擾她。
“張太太!”身後傳來熟悉的寧波腔。周太太挎著竹籃子走過來,圓臉上帶著菜市場常客特有的那種從容,“今天鯽魚好。你幫我挑兩條——我們家老汪說我挑的魚總有土腥味。”
“鯽魚要挑鰓紅的,鰓紅才新鮮。”陳修良從盆裡揀起一條鯽魚,手指掰開魚鰓給周太太看,“你看這條,鰓鮮紅,鱗片亮,肚子有彈性——這是今早剛從江裡網上來的。你以前挑的那些,鰓都發暗了,肯定是隔夜的。”
周太太接過魚,有樣學樣地翻開魚鰓。“真的!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個。”她把魚遞給攤主過秤,忽然壓低了聲音,“張太太,你上次說你是寧波人?我們家老汪也是寧波人。你說巧不巧。”
“寧波哪裡的?”陳修良用寧波話問。
周太太眼睛一亮,也用寧波話回她:“城裡!靈橋門那邊。你呢?”
“我孃家也在靈橋門。”陳修良笑著說。這話不是謊——她來南京前花了三個月惡補寧波方言和地理,靈橋門每條街、每家老字號、每個碼頭,都在她腦子裡刻下了。她可以說出靈橋門那家湯圓店老闆姓什麼、門前有幾級石階、石階上的青苔什麼時候最滑。這些細節,在寧波生活過的人也未必全記得,但他們會覺得“這個人肯定在靈橋門住過”。
“靈橋門!”周太太高興得差點把魚掉在地上,“我們兩家就隔兩條街!你住哪條巷子?”
“藥行街。”
“藥行街!我孃家在開明街,就隔一條巷子!”周太太拉住她的手,“張太太,你來南京多久了?我怎麼以前沒在菜市場見過你?”
“今年三月來的。以前不常來這個菜市場——我在剪子巷那邊買菜。後來那邊魚不新鮮,就換到這裡了。”
“那你以後就常來。我隔天來一次,給老汪煲湯。”周太太接過攤主遞來的魚放進籃子,“我們家老汪嘴刁,只喝鯽魚湯。別的魚不認。”
陳修良也把自己挑的魚放進籃子。兩個人並肩走出菜市場,沿著鼓樓北街慢慢走。七月的南京己經很熱了,但早晨的風還是涼的。街邊的法國梧桐和頤和路一樣茂密,把陽光切成碎片灑在石板路上。
“周太太,你家先生在哪兒做事?”陳修良問。
“國防部。聯勤總部。”周太太的語氣裡有一絲驕傲,“副署長呢。”
“那可是大官。”陳修良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你家先生姓什麼?”
“汪。汪維恆。”周太太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是上揚的,但眼睛沒有笑。陳修良捕捉到了——周太太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驕傲,是緊張。那種緊張陳修良太熟悉了。過去半年她在自己臉上也見過無數次。那是家裡藏了秘密的人才有的神色。
“汪太太。”她忽然停住腳步,“我家就在前面頤和路。改天來坐坐,我泡茶給你喝。”
“張太太太客氣了。叫我周太太就行——老汪姓汪,我姓周。”
“那周太太,改天見。”
陳修良提著籃子拐進頤和路。她沒有回頭看周太太的背影,但她知道周太太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她聽見周太太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然後被梧桐葉的沙沙聲蓋住了。
回到公寓,她把鯽魚放進廚房水盆裡養著,然後坐在桌前。從竹籃底部的夾層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用廢棄的麒麟牌火柴盒錫箔襯裡包著,這是她從周太太話裡記下的關鍵資訊:“汪維恆。寧波。國防部聯勤總部副署長。”她把紙條攤平,在紙條下面繼續寫:“妻周氏,寧波開明街孃家。汪維恆在核對全國軍隊名冊。保密局己開始排查聯勤總部物資失蹤案。”然後把紙條摺好收進火柴盒夾層。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頤和路,方公館,她來來回回走了半年的地方。汪維恆在國防部聯勤總部,副署長。這個位置足夠看到全軍的物資調配、兵力部署、後勤補給線。如果他能被策反,他手裡掌握的情報將比過去半年她收集到的所有情報加起來還要多。但保密局己經聞到了味道。方若愚的排查像一張網,正在從聯勤總部的最外圍一圈一圈往裡收。謝維楨前幾個月在顧明舟查檔案時故意留下了“謝姓嫌疑人”的尾巴,說明賬房本人就在聯勤系統附近冷眼旁觀——也許此刻他正記下汪維恆太太今早在菜市場與誰搭過話。
敲門聲。三下。停。兩下。老方的暗號。陳修良開啟門。老方的旱菸袋攥在手心裡,煙鍋早就滅了。他剛從城南迴來,帶回了她需要的訊息——大紗帽巷雜貨鋪的死信箱裡,顧明舟放了一個信封。
信封裡只有三樣東西:汪維恆在國防部人事檔案裡貼著的一寸免冠照,一張紙條上寫著他的辦公室門牌和值班時段,以及顧明舟手繪的一張聯勤總部大樓走廊簡圖。陳修良先把照片小心地收進手包裡——照片背面是顧明舟熟悉的左傾鋼筆字:“汪維恆會去新街口的中華書局買書。據觀察每兩星期一次,一般在周西下午。”
八月一日,星期西。陳修良帶著書店的牛皮紙袋踏進新街口的中華書局時,壁鐘剛剛敲過下午兩點。她不是來逛書店的,是來“偶遇”一個每兩星期來買一次書的人。書架間瀰漫著油墨和紙張的氣息,顧客不多——角落裡一個老者在翻《說文解字》,櫃檯前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在結賬。她走到歷史類書架前,假裝翻看《資治通鑑》,目光從書架縫隙裡掃過店堂。和他進國防部檔案裡的那幀一寸免冠照一模一樣,只是鬢角多了幾根白髮。他戴著一副銀邊眼鏡,氣質更像一箇中學教員,而不是國防部副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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