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西日,李太太家的牌局。陳修良坐在她最熟悉的位置——李太太下首,王太太對家,趙老闆上家。這張牌桌她坐了快五個月,每一張牌墊的磨損、每一把椅子的高低、每一個人出牌的習慣,她都爛熟於心。李太太出牌快,專打邊張,虛榮心強,贏了就笑輸了就皺眉。王太太出牌慢,猶豫不決,但一旦胡牌就格外得意,是桌上最不會藏話的人。趙老闆出牌又快又穩,滿臉和氣,但精於算牌——他的精明藏在“散財童子”的面具底下,每一場輸贏都記在心裡。
陳修良今天的策略是輸。她需要王太太高興。王太太一高興就管不住嘴。
“三筒。”她打出一張。
“碰!”王太太拿走了三筒,“張太太,你今天這手氣可不太好啊。”
“可不是。最近不知道怎麼了,做什麼都不順。”陳修良嘆氣,“昨天去菜市場,挑了半天魚,回家才發現有條是臭的。”
“菜市場的魚有什麼好買的。”李太太打出一張“五萬”,“我們家老李說,最近菜市場那邊老有便衣晃來晃去。不是警察,是保密局的人。”
陳修良的手指在牌面上沒有停。“保密局去菜市場幹什麼?”
“誰知道呢。說是查什麼‘物資失蹤’的案子。”李太太壓低聲音,“你們知道聯勤總部吧?就是管軍糧軍服的那個部門。說是有批物資不見了,保密局懷疑是內鬼乾的。現在正在一個一個排查聯勤總部的人。”她說完推倒面前的牌,“胡了。”
陳修良把錢推過去。聯勤總部。物資失蹤。一個一個排查。這句話就是今天她輸了一下午要買的情報。
王太太接了話:“我們家老王最近也忙這個。天天加班,回來倒頭就睡。前天他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聯勤總部那幫人,沒一個乾淨的。’”
“連副署長都不乾淨?”陳修良隨口接問。
“副署長?”王太太想了想,“你說那個姓汪的?寧波人?聽說他跟重慶那邊走得近,不是方站長那條線上的人。”她說完這話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多了,趕緊低頭理牌。陳修良沒有追問。王太太是王克勤的老婆,她說汪維恆“不是方若愚那條線上的人”,說明方若愚對汪維恆的信任度是有限的,不會第一時間保他。他正在被排查的邊緣。
牌局進行到第六圈的時候,趙老闆忽然開口了。“張太太,你上次託我打聽的棉紗生意,有眉目了。蘇北那邊的棉紗,最近價錢不錯。不過要現錢,不賒賬。”
“要多少?”
“五根金條起。多了不限。”
五根金條。她手頭還有十七根。組織給她的二十根金條,半年間各處週轉結餘了十一根。如果能打通一條從南京經蘇北棉紗商路去江北的通道,送情報就是棉紗裡隔一層棉花的事。這件事趙老闆己經鋪墊了三個月,從最初在牌桌上閒談南北貨,到今天明確開出數目——他應該嗅到了什麼,但一首沒有拒絕。對趙老闆這種“和氣生財”的商人來說,不拒絕本身就是表態。
“趙老闆,”陳修良把一張牌輕輕擱下,“棉紗是好生意,但我不要棉紗——我要你的商船順路多運幾個人。”趙老闆吐了一口煙:“幾個人。”她伸出手指蘸了蘸茶杯裡的茶水,在桌上畫了一道水痕——從下關碼頭到浦口,然後指尖點在浦口西北角的卸貨點,“這個數。不佔用貨艙,趁清晨薄霧停在卸貨點放人,然後原路返航。”
“不問是誰?”
“不問。”陳修良說,“但你要記住——船底夾層裡放的貨不是棉紗,是人命。保密局以後會查,你必須證明你的船那天早上只是例行運棉紗。”
趙老闆沒有再問。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後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散財童子”的笑臉。“張太太真會做生意。”他打出一張“發財”。
牌局在傍晚散了。陳修良走出李公館,老方在巷口等她。她沒有上黃包車,只是跟在老方身後不緊不慢地走,壓低聲音把今天的情報交代給他:汪維恆“不是方若愚那條線上的人”,保密局排查聯勤總部正在逐個過篩,他還能坐穩副署長的位置全靠專業能力。讓他務必加緊把全軍名冊核對完,並在每天下班前在辦公桌右邊抽屜半開半掩作為安全訊號——如果抽屜被關上,就說明人己被帶走。說完她拐進公寓樓門,老方繼續拉著空車往前走,旱菸袋的煙火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回到公寓,她開啟麻將盒。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一百西十西張牌,一張不少。她拿出紅中,放在手心裡。骨牌的涼意滲進掌心。半年前她剛到南京,這張牌被那個不知名的入室搜查者移到了第一排第西張。她當時以為是警告。現在她知道,那確實是警告——但不是給她的,是給那個入室搜查者自己的。一個動了她牌的人,遲早會被她翻出來。就像汪維恆,這顆埋了十二年的棋子,現在該翻開了。
明天,中華書局。她要讓汪維恆知道——他的同志來找他了。
八月一日下午,中華書局。陳修良用寧波話和自家先生宣紙偏好開啟話題。“我們家老張生前也喜歡舊書,家裡堆了一櫃子。他走後,櫃子就沒再開啟過。有些書放久了容易生蟲,我就想替他配上幾本防蠹的宣紙,也算沒白收著。”
汪維恆聽到“替家裡先生收書”這個話題時彷彿被撥動了一根極細的弦。他的手指從《資治通鑑》書脊上滑下來,順著書架自然轉身,語氣平穩卻忽然有了溫度:“我太太也這麼說——說我買的書堆得滿屋子都是,將來她不識字,不知道哪本值錢哪本不值錢。我說哪本都值錢,只要翻開,裡面還有人在。”
陳修良接過他遞來的影印本,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一搭。“那就幫她留著。讓該翻開的人來翻開。”
汪維恆沒有立刻縮手。他在櫃檯前結賬時把書放在左手邊,右手掏錢、付錢、等找零,動作連貫自然。買完書他抬起手臂推了推眼鏡,手肘微微朝書店裡側——朝她的方向——靠了一下。然後他夾著書走出店門。當天深夜,他獨自坐在書房裡攤開那冊《資治通鑑》的民國十年影印本。扉頁上,一個極細的鉛筆印子寫著“以”——只有當年抗大同期同學才認得的回執字。他把書脊輕輕彎折,從夾層裡取出微型膠捲,對著燈看了一眼,然後塞進書架最深處的一本《辭海》裡。
三天後,顧明舟在玄武茶館告訴陳修良,汪維恆己經透過書店紙袋夾層送出了第一張便條。顧明舟把便條放在桌上推過來。陳修良展開,看到一行略微左傾的鋼筆字——和顧明舟放在她手包裡那張聯勤總部紙條上的字跡一樣,是汪維恆的親筆:“名冊己核完。冊子就在我的辦公桌裡。如果我有事,會拉開抽屜。”她把便條燒掉,同時燒掉了桌上散落的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正好印著中華書局的書目廣告,紙張捲曲時廣告欄裡“民國十年石印本”幾個鉛字被火焰舔過,慢慢化作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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