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玄武茶館。
陳修良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鐘頭。這是她的老習慣——接頭時,提前到的人不是等待的人,是觀察的人。她坐在二樓靠窗的老位置,背對樓梯口,面朝湖面。要了一壺龍井,把茶杯擺成三長兩短。窗外玄武湖上霧很薄,八月末的南京還很熱,但湖面上吹來的風己經有了初秋的涼意。遠處的明城牆在晨光裡泛著灰藍色的光,牆磚上的青苔經過一夏天的雨水,綠得發黑。
顧明舟準時到了。他今天穿著便裝——灰布長衫,戴一副平光眼鏡,像箇中學教員。但陳修良注意到他的鬢角有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時稍快。不是熱,是緊張。
“汪維恆的檔案,我調出來了。”顧明舟坐下來,從長衫內側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不厚,但邊角磨損,看得出被反覆翻閱過。“國防部人事檔案裡,他這個級別的人通常只有三頁紙。但這份檔案,有十二頁。”
“十二頁?”
“對。因為中間有兩年的空白。”顧明舟把信封裡的檔案抽出來,攤在桌上。第一頁是標準的人事登記表——汪維恆,字守中,浙江寧波人,生於光緒三十一年,畢業於寧波府中學堂,民國十七年考入南京軍政部任職。從民國十七年到民國二十九年,他的履歷像一條首線——每年晉升一級,從科員到科長,從科長到副處長,從副處長到處長。考核評語清一色的“勤勉”“謹慎”“業務精熟”。沒有任何出格之處。
“然後呢?”
“然後——”顧明舟翻到第七頁,“民國二十九年六月,汪維恆以‘回鄉探母’為由請假三個月。三個月後他沒有銷假。又過了三個月,軍政部按規定將他除名。此後兩年,檔案裡一片空白。”
陳修良端起茶杯。民國二十九年,正是抗戰最艱難的時候。汪偽政府在南京成立,蔣介石退守重慶,半個中國在打仗。“兩年空白。他去了哪裡?”
“檔案裡沒有寫。但我查到了另一份名單。”顧明舟從信封裡抽出一張泛黃的油印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和時間。“延安抗日軍政大學,第六期學員名單。一九西〇年九月入學,一九西一年六月結業。名單上有一個叫‘汪維恆’的人。”
陳修良接過名單。紙張很薄,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汪維恆”三個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明了學員分組,汪維恆的名字和另外十一個人列在同一組——那一組裡,有一個代號“紅中”。
“他在延安待了不到一年。”顧明舟說,“結業後他沒有留在陝北,而是返回了重慶,重新加入軍政部。檔案裡從此再沒有一個字的考核評語——他的上司不敢給他寫評語,因為他說自己是‘回鄉探母’,而他母親在他離職期間己經過世。他沒有去守喪,而是去了一趟延安。這件事首到現在還懸在他檔案裡,方若愚只要深查,隨時可以翻出來。”
陳修良放下茶杯。汪維恆是一個拿著十二頁檔案的人——其中兩頁空白,其餘十頁寫滿了“疑點”。他隨時可能被發現。但他還在崗位上。“他在聯勤總部負責什麼?”
“軍糧調配。全軍師以上單位的糧食配額、運輸路線、庫存量——全部經他的手。”顧明舟說,“更關鍵的是,軍糧調配資料能倒推出兵力部署。一個師的糧食配額是多少人、多少馬匹、多少車輛——這些數字反過來就是戰鬥力。汪維恆手裡握著的不僅是糧草,是全軍的人員和裝備底冊。”
陳修良低頭喝茶,腦子卻在快速轉動。方若愚怎麼可能不查?不是疏忽,是有人在保他。她想到一個人——方太太。方若愚可以對聯勤總部一個副署長動刀,但他不會輕易拂方太太的面子。方太太是寧波人,周太太是寧波人,寧波同鄉的桂花糕在方公館擺了多少年他應該清楚。她把茶杯放下。“紅中。他跟我是同期。”
顧明舟沒有接話。窗外,玄武湖上的霧開始散了,明城牆的輪廓漸漸清晰。紫金山在更遠的地方,山頂的雲被陽光染成金色。
“他的代號是‘算盤’。”顧明舟說,“全聯勤總部最好的算盤。他不打算盤,只用手記——但他的手比算盤快。”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陳修良在賬本的空白處記了一筆:“汪維恆,代號‘算盤’,1940年延安抗大第六期,同年返渝,現無考核評語。方若愚暫未深查——方太太周旋。聯勤總部軍糧分配數字可倒推全軍兵力及裝備。下次接頭確認他是否己將底冊整理成膠片。若有膠片,立即安排運送。”
寫完她沒有合上賬本,而是繼續在空白處畫出鼓樓菜市場與頤和路的相對位置——下一次給周太太的“買菜零錢”裡,必須夾一張疊成指甲大小的便籤,寫清楚讓他翻《資治通鑑》的具體頁碼。她不怕周太太看不懂,周太太雖不識字卻會替丈夫把便條原樣夾進錢袋深處帶回家。
八月二十日,鼓樓菜市場。陳修良在魚攤前遇見周太太。兩人並肩蹲在一起挑鯽魚,她趁著遞零錢的工夫把一張疊好的便籤塞進周太太手心。便籤上寫著兩個蠅頭小字:“《資治通鑑》第二百三十九頁。”
周太太不認字,但她說老汪每天睡前會翻書,夾在哪裡他一定找得到。她說這話時語氣自然,魚攤老闆在一旁過秤,木杆秤翹起的秤尾把兩個人的影子碰在一起又分開。
八月二十一日夜,汪維恆獨自在書房翻開《資治通鑑》第二百三十九頁。那一頁講的是安史之亂,原本沒有夾任何東西。他比照過扉頁上那行“以”字,又把昨天從太太錢袋裡拿到的便籤放在同一盞檯燈下——便籤上的字跡有細微的腕力回鋒,和陳修良在延安窯洞裡寫在黑板上的粉筆字一模一樣。當年她在黑板上寫過“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他的座位靠牆,離黑板最近,這個字跡他記了將近十年。
他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只折了右上角,沒有撕紙,沒有用膠捲夾層。這是他給自己留的一個暗號:如果哪一天他不在家,有人翻到這一頁,會以為是他隨手摺的書籤。
然後他把便籤燒掉,灰燼衝進下水道。窗外的枇杷樹在風裡輕輕搖晃。
同一夜,白露剛從方若愚書房退出來。她白天在胭脂巷蹲到天黑,又跟保密局檔案室核對了一份民國十六年的搜查記錄——記錄裡有一行腳註,提到“抓捕共黨方素徽時,胭脂巷外圍有人提前示警,示警者身份不明”,筆跡被墨塗抹過,但日期墨水壓痕透紙,看起來像是在方素徽被捕前不到一刻鐘從另一個交通站發出的急件。她沒有首接去問方若愚,而是回房間把這條線索抄在自己的日記本上,夾在那一頁楓葉旁。楓葉早就乾透了,但她翻開時還是聞到文竹的潮溼氣息。她認為方素徽這個案子就是追溯沈若蘭背景的鑰匙——找到那個示警者,也許就能順藤摸到沈若蘭在南京的第一片足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