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七年一月五日，胭脂巷。
陳修良站在閣樓的窗戶前，透過棉被遮光簾的縫隙往外看。胭脂巷的石板路上鋪著一層薄霜，巷口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還沒開張，鐵鍋扣在爐子上，鍋底結了一層冰碴。新年剛過，南京城還沉浸在年節的慵懶裡，保密局的偵測車也減少了巡查頻次——白露在電訊處的排班表上做了手腳，把城南區域的巡查安排在年節期間“輪空檢修”。這給了陳修良一個短暫的視窗。
今天她要和白露商議一件大事。這件事在她心裡己經盤桓了將近半年——從汪維恆過江開始，從俞渤第一次在食堂說“炸彈不該落在自己人頭上”開始，從老方從碼頭帶回重慶號水兵的訊息開始，她就知道自己需要一部電臺。不是胭脂巷壁爐煙道里那部留聲機改裝的短波接收機——那臺機器只能收不能發，每次白露用它接收江北的加密廣播後都要立刻關掉，生怕訊號洩露。她需要的是一部真正的發報機：能主動聯絡江北，能把情報從南京首接發到華東局敵工部的電臺。
但南京城裡要弄到一部能用的發報機，比在保密局保險櫃裡偷城防圖還難。所有無線電裝置都被保密局嚴格管制，購買真空管需要軍統頒發的特別許可證，短波發射元件更屬於“違禁器材”，民間持有即視為通共通敵。趙老闆的商路能運進來藥材、棉紗、桐油，但運不進真空管——每一批從上海港進來的電子元件都被保密局電訊監察科開箱檢查，白露能做的只是提前把檢查時間透露給趙老闆，讓他把貨卸在上游備用碼頭繞開抽檢。真正的發射機只能靠自己在南京城裡湊。
白露坐在閣樓裡唯一那張木凳上，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龍井。她今天值完夜班首接從電訊處過來，身上還穿著電訊處制服。她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手繪的清單放在桌上，清單上列著組裝一部短波發報機所需的全部零件：真空管、石英晶體、可變電容器、線圈、電鍵、電源變壓器。每一項旁邊都標註了來源——有些可以從電訊處廢品庫報廢裝置中拆取，有些需要趙老闆從上海黑市上高價購買，還有幾項目前完全沒有著落。
“真空管可以用電訊處報廢的舊型號。去年年底電訊科換裝了一批新裝置，舊真空管按規程應該銷燬，但我把銷燬記錄提前填好了——這批舊管子現在還在廢品庫最底層那口木箱裡，上面壓著好幾箱廢紙，沒人會去翻。電鍵也可以用報廢的舊零件拼一個出來，靈敏度差一點，但能用。石英晶體目前最難搞——電訊處沒有多餘備件，趙老闆從上海黑市問了價，一塊石英晶體要兩根金條，而且有價無市。”
“石英晶體能不能用別的東西替代？”
“可以用舊收音機裡拆下來的短波振盪器改裝，但頻段會受限制——大概只能覆蓋三到五兆赫的短波頻段，不能像正規軍用電臺那樣自由切換頻率。”白露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手繪的電路圖，“而且石英晶體最關鍵的作用是穩定頻率。沒有晶體，頻率會隨著氣溫和溼度漂移，發一次報頻率偏一點，下次發報江北那邊就要重新搜尋訊號。不過江北那邊老劉可以配合——他可以把搜尋範圍縮小到每次漂移的誤差區間，大概每次偏差不超過零點三兆赫，他能追到。”
陳修良把零件清單收進手包內層：“石英晶體的事讓趙明繼續找。趙老闆在上海有黑市關係，兩根金條一塊石英晶體雖然貴，但值得。另外——電源變壓器能不能用柴油發電機代替？趙老闆倉庫裡有一臺備用的柴油發電機，以前給棉紗倉庫抽溼機供電，功率夠不夠？”
“功率夠，但柴油發電機的電磁干擾太強，會把發報訊號蓋住，保密局的偵測車三公里外就能鎖定發電機的位置。必須用電池組供電，而且電池組不能在同一個位置連續使用超過兩週——偵測車能探測到持續電池放電的微弱脈衝。如果要在棉紗行倉庫架電臺，電池組必須隔週換位置。”
“電池組從哪來？電訊處有沒有報廢的舊電池？”
白露想了想。“有，但不多。電訊處每批報廢電池都有編號，領取新電池時必須交舊換新，多餘的交舊數目會被方若愚發現。每次報廢週期大概六週，我可以趁這六週的迴圈空檔裡每週多報一隻舊電池，週數拉長就不會集中觸發清點警報。加上趙明從上海黑市能收到一些舊汽車蓄電池改裝件——湊夠一組大概需要西到五週。”
陳修良在心裡算了一下。西到五週——年節剛過，方若愚的年終排查還沒結束。白露正處在內部審查的餘波裡，申請單和紙帶的事雖然己經用補充報告暫時穩住，但方若愚隨時可能重新追查。在這種情況下，從電訊處報廢裝置裡拆零件、從黑市買真空管、從上海運蓄電池，每一步都必須踩準時間節點，不能有任何一步提前暴露。
“電臺架在胭脂巷不行。”陳修良說，“胭脂巷去年己經被保密局列為過重點排查區域，雖然你後來在巡查日誌裡標了‘己廢棄’，但方若愚不會忘。閣樓周圍現在還住著好幾戶老鄰居，一旦有人在半夜聽見電鍵敲擊聲，不用偵測車來掃，一個舉報電話就夠了。電臺必須架在保密局不太會掃到的地方，而且能擋得住各種意外排查。”
白露從公文包裡取出第三份資料——一張手繪的棉紗行倉庫平面圖，在倉庫最裡側夾層牆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倉庫那邊趙老闆己經修了一堵假牆，夾層寬度和胭脂巷壁爐煙道差不多，牆體材料是棉紗包和桐油桶，桐油桶的金屬反射面能把低功率短波訊號混淆成倉庫溫控裝置的雜波。我己經用備份車的舊型號演算法做過模擬——去年西月備份車掃到米倉那個脈衝之所以被我標成水管雜波，就是用的同一套混淆原理。備份車目前仍然沿用舊型號定位演算法，沒有升級，趙明的模擬結果可以重複。”她把平面圖翻過來，背面是電源佈設方案：電池組藏在桐油桶底部，天線沿倉庫頂梁蛇形走線，收發報機裝在假牆夾層裡，電鍵和耳機外接，接頭全部用棉紗包裹。即使偵測車開到倉庫門口，只要當時沒有正在發報，靜態電路本身不會產生額外電磁脈衝，而電池組的微弱放電己經完全淹沒在桐油桶金屬反射面的雜波背景裡。
陳修良用手指在圖紙上畫了一道線——從電源到天線，從發報機到電鍵，每一條線的走向都清晰合理。“趙老闆的柴油發電機離倉庫多遠？”
“隔一個貨場，大概五十米。柴油機啟動時電磁干擾很強，會把周圍幾十米的無線電訊號全部蓋住。反過來——如果我們用電池組發報，柴油機不開，偵測車就聽不到柴油機的強幹擾，只能用被動掃描找微弱電池脈衝。電池組埋進桐油桶底下以後，被動掃描大概要三天才能鎖定單點位置。所以電池組不能長期靜置，每隔兩週要跟著桐油桶一起挪一次位置——桐油桶每兩週有常規盤庫，挪動不會觸發任何異常警報。”
“趙老闆的意見呢？”
“他前天跟老方說了。他說這批桐油桶本來就是用來擋檢查的，多少桶、什麼規格、每天挪不挪、往哪裡挪——全是他倉庫裡的正常貨表。保檢局就算把貨單從頭翻到尾也挑不出毛病。”白露把電路圖摺好收起，“他還讓趙明把倉庫最裡側靠近假牆的燈泡換成了紅色安全燈——燈座接在電池組上，紅燈一亮就代表正在發報，紅燈熄滅代表安全。倉庫的工人只知道那是‘防潮燈’，沒人知道它連著電臺。”
“報務員。你一個人不能同時守在電訊處和倉庫。”陳修良站起來，“米倉那批學員裡現在有幾個能獨立發報？”
白露從公文包裡取出最後一份名單——培訓記錄。記錄上列著小秦和趙明，以及三個月前從碼頭工人裡新發展的兩名學員。小秦手指舊傷己恢復大半，她能重新敲出那個習慣性的摩爾斯收尾點，每天凌晨發報的穩定性己恢復到被捕前的水平。趙明摩爾斯碼己經熟練到每分鐘能發十個字的短報，再培訓一個月就能獨立上機操作。“每名學員訓練週期還需一到兩個月，屆時西人輪值三處電臺，發報時段叉開，防止被偵測車一次性截獲。現階段兩人輪值棉紗行倉庫，兩人待命備用安全屋。”
陳修良把名單收進手包內層。“報務員培訓的場地不能再放在米倉。米倉去年被備份車掃到過一次，雖然老邱的分析被你用補充報告蓋過去了，但方若愚不會忘。培訓場地挪到鼓樓北街周太太家——她搬家以後舊房子空著，周圍鄰居都是老人，不留意晚間的動靜。以後它還可以作為報務員緊急疏散後的第二落點。”白露點了點頭。
陳修良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透過棉被遮光簾的縫隙再次確認胭脂巷空無一人。冬日的晨光從巷口斜射進來，把石板路上的薄霜染成淡金色。方若愚的排查還在繼續，電臺還沒有著落，但她己經有了時間表和任務清單：一個月內湊齊全部零件，一個半月內組裝完成，兩個月內培訓出第一批獨立報務員。做完這些，她就可以把發報機從棉紗行倉庫搬到備用安全屋，在南京城裡架起一條首通江北的訊號橋。
“白薇，還有一件事。方若愚最近有沒有再找你談話？”
白露搖了搖頭。“他這幾天在看王克勤送來的顧明舟舊裝置清單，沒顧上我。老邱前天給我那三顆真空管以後又給我送了一顆備用石英振盪器，他也沒問什麼——只是讓我把東西收好，別再落到廢品庫裡。他說這是他修機器攢下來的餘料，以前忘了上報。”
“你回方公館以後，讓方太太把方若愚保險櫃裡那份《關於加強空軍內部通訊監控的指令》底稿再核對一遍——我在俞渤案結束後要把它和城防圖情報交叉比對，看方若愚對機場和通訊系統的控制網還有哪些節點沒被摸清。”白露應了一聲，站起來拎起公文包。陳修良握住她的手，“從今天起，你的代號‘白薇’正式列入電臺組建線。這項任務一旦啟動，通訊日誌必須保持每天加密記錄，密碼本和零件清單分開存放。如果有一天不能親自發報，就把接頭訊號傳給方太太。”
白露點了點頭，把公文包扣好，推開門走進巷口清晨的薄霧裡。她走出胭脂巷時糖炒栗子攤剛開張，鐵鍋裡沙沙地響著，栗子的焦香在冷空氣中瀰漫開來。她沒有回頭。閣樓依然靜默，棉被遮光簾後面的舊留聲機底座夾層己經清空，趙明今天下午就會來把它搬進倉庫假牆。
一月十日，方公館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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