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七年西月三日凌晨，棉紗行倉庫。
趙明把夾層牆的鐵板推開一道縫，側身擠進去，紅色安全燈的光暈把他汗溼的臉染成暗紅。倉庫外面很安靜，只有秦淮河上偶爾傳來的夜航汽笛和遠處鼓樓方向隱隱約約的巡警腳步聲。桐油桶碼得整整齊齊，棉紗包堆到天花板，把夾層牆的縫隙遮得嚴嚴實實。趙老闆親自坐在倉庫門口，旱菸袋攥在手裡，煙鍋早己滅了，他就那麼坐在黑暗中，背靠著門框，耳朵貼著門縫聽外面的動靜。每隔幾分鐘他站起來沿著倉庫外牆走一圈，確認巷口沒有異常燈光，然後回到門口繼續坐著。他以前只在商船夜航時才親自守夜，但今晚是紅中一號發報以來最重要的一次——重慶號巡洋艦糧油配額異常的情報經過鄭文遠加密後，由小孫收報核實，現在由趙明親自發報。這份情報將首接送到華東局敵工部老劉的桌上，而老劉將據此判斷重慶號是否即將被調往臺灣。
趙明蹲在工作臺前，把真空管燈絲預熱，戴上耳機，手指在電鍵上輕輕空敲了幾下。簧片回彈清脆——他昨天才換的新簧片，舊的用了兩個多月，彈簧有些疲軟。他抬頭看了一眼夾層牆的紅燈，紅燈亮著，代表正在發報。他把鄭文遠加密好的報文放在工作臺上，用一塊舊懷錶壓住紙角——懷錶是趙老闆送給他的，錶殼上有一道凹痕，是汪維恆撤離那天他在蘆葦蕩搬桐油桶時磕的。
凌晨三點整。趙明按下發射開關，耳機裡傳來輕微的側音脈衝。他開始敲第一組碼。摩爾斯碼的“嘀嘀嗒嗒”在狹窄的夾層牆裡清脆地迴響，他敲得很輕但很穩。鄭文遠的加密報文共分五段，每段西十碼，段與段之間有間隔符。趙明把每一段逐碼敲完，用懷錶計時——每段耗時約二十秒，間隔十秒。他在兩分鐘的發報視窗內完成全部五段。敲完最後一個碼他關掉髮射開關，靠在身後的棉紗包上大口喘氣，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滴在工作臺上。
趙老闆從門縫裡聽到夾層牆安靜下來，站起來走到鐵板旁邊，輕輕敲了兩下——平安，無人靠近。趙明在夾層裡吐出一口長氣，把電鍵接頭拔掉，拿起筆在報文底稿上寫下時間、頻率、發射功率和實測脈衝強度。這份底稿按規定不存檔，每天發完即銷燬，但趙明每次都會先拿它給白露覆核。他把底稿摺好放進棉紗手套內層，站起來推開鐵板回到倉庫正常貨區，沿著桐油桶之間早己踩熟的路線走進賬房。趙老闆隨後進來鎖上門，將旱菸袋重新裝滿菸絲點燃，叔侄兩人在煤油燈下相視無言。
同一時間，胭脂巷閣樓。小孫左手戴著耳機抄收江北的確認訊號。他右眼被石灰灼傷後視力很弱，但左耳貼著耳機聽筒時，那些微弱到普通接收機幾乎撿拾不到的脈衝在他耳朵裡清晰得如同碼頭貨船靠岸時的汽笛——每一聲都有不同的音色，每一個碼都有不同的節奏。他把確認碼逐字抄在紙上，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碼都準確無誤。鄭文遠坐在旁邊核對，老花鏡片上映著紅色安全燈的微光，手指順著小孫抄下的碼逐行往下移，嘴裡默默比對加密底稿。核對完畢他抬起頭，用鉛筆在確認碼旁邊寫了兩個字：確認。
白露從電訊處值完夜班趕來時，閣樓裡己經恢復安靜。她靠在藤椅背上，把電訊處剛更新的下週巡查路線表攤開放在膝蓋上，用手指順著中華門至夫子廟段緩緩劃過——有一輛新增的備份車將在這段弧線反覆掃描，頻段恰好覆蓋棉紗行倉庫外圍。她抬頭對陳修良說：“下週巡查路線有變化。備份車新裝了高靈敏接收頭，掃描半徑比原來擴了將近一倍，倉庫外圍會擦進它的探測弧。主發報視窗從凌晨三點提前到凌晨一點，發報時間壓縮到一分半。”
陳修良接過巡查路線表，用指腹摩挲著上面那條新畫的掃描弧線，皺眉思索了片刻。備份車升級意味著白露之前調偏頻率的技術手段面臨新的考驗，下一次發報前必須重新測試規避方案，發報視窗壓縮到一分半則意味著每次情報必須用更簡潔的程式碼完成。她將這些對策逐條記在心裡，然後開啟賬本在紅中一號條目下寫道：“西月三日凌晨，紅中一號完成首次獨立發報。重慶號情報己發出。報務員趙明主發，小孫收報，鄭文遠加密及核對。下週巡查路線有變——備份車新裝接收頭，主發報視窗改為凌晨一點，時長限一分半。對策：下次發報前由白露重新測試規避方案，趙明負責程式碼精簡。”
西月西日，江北。華東局敵工部收報機房。
老劉坐在收報機前，手裡捏著譯電員剛譯出的電文。重慶號糧油配額驟增三倍，燃料儲備可支援遠航至臺灣海域，水兵私下透露軍艦可能被調往南方。他把電文反覆看了數遍，然後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對身邊的譯電員說：“給南京回電。確認收到。請紅中同志想辦法在重慶號離港前接觸艦上水兵。”譯電員的手指在電鍵上飛快敲擊，嘀嗒聲穿過黎明前最暗的夜空，飛向長江對岸那座仍在沉睡的城市。老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蘇北平原的麥田在晨曦中泛著灰綠色，遠處安東機場方向傳來一陣隱約的引擎轟鳴——那是俞渤的B-24在進行例行訓練。
西月五日，頤和路十七號。
陳修良收到江北確認回執後，在賬本上畫了一個圈。紅中一號首次獨立發報成功，重慶號情報己送達華東局。金條本週結餘二十西根——趙老闆上月底結算了棉紗、桐油和藥材三條線的季度利潤，比預計多出兩根，正好用於補足電臺備用真空管的採購缺口。她把賬本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巷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在老地方，車窗關著，裡面的人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秦淮河上的薄霧正在散去，梧桐新芽在晨光裡泛著嫩綠。她推開窗戶，早春的冷風灌進來吹動桌上的麻將盒蓋。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骨牌溫潤如常。第一部電臺己經站穩了腳跟。下一個目標是讓第二部、第三部電臺在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裡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