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
1946年8月15日，凌晨三時十七分，安東機場。
夜空被嘶啞的引擎聲撕裂。一架B-24轟炸機拖著一道黑煙，從兩千米高空向下砸。塔臺裡，陳毅夫中尉舉起望遠鏡的手微微發抖——至少兩臺發動機己瀕臨報廢。
駕駛艙內，俞渤死死握住操縱桿。擋風玻璃被彈片擊穿，零下二十度的氣流灌進來。副駕駛孫振國的遺體被安全帶固定在座椅上，彈片貫穿了他的胸腔。領航員趙明義的左腿被削掉巴掌大一塊肉，用撕碎的降落傘布胡亂包紮著。
“高度一千八，速度二百二。對準跑道。”趙明義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俞渤用膝蓋夾住操縱桿，騰出右手摸出一塊凍硬的巧克力，咬下一塊含在嘴裡。
西十七個彈孔。飛越黃海時清點的數字。其中三處擊穿了油箱，航空汽油正洩漏。剩餘燃油最多還能支撐十八分鐘。
夠了。
“起落架放下。”
趙明義拉動液壓手柄——沒有反應。液壓管路被打穿了。
“手動釋放。”
投彈手王德順從炮塔爬出來，撬開地板蓋板。手動釋放裝置是一根連線配重塊的鋼纜。王德順雙膝跪地，兩手抓住鋼纜往下拽，鋼纜上的冰碴割破手套嵌進掌心。趙明義爬過來幫忙，兩人一下下拽動鋼纜。
“右起落架鎖定。”
“左起落架鎖定。”
“前起落架……鎖定了！”
三個綠燈亮起瞬間，飛機重心下移。俞渤加大油門，兩臺尚能工作的發動機發出嘶吼。失速速度是一百五十五。
“所有人，防撞姿勢！”
跑道己近在眼前。高度五十米，速度一百六，下降率一千五——超過正常降落速度兩倍的衝擊力。
右起落架最先觸地。一聲悶響，液壓減震柱壓縮到極限，鉚釘崩飛，在機翼蒙皮撕開裂口。飛機劇烈彈跳，每一次都伴隨金屬哀鳴。
第三次彈跳後，前起落架觸地。前輪輪轂啃在水泥地面濺起火星。飛機像失控的瘋牛沿跑道瘋狂扭動，尾部炮塔刮到地面，有機玻璃炮罩碎成粉末。
俞渤用盡最後力氣踩死剎車。速度在降低：一百西、一百二、一百、八十。跑道盡頭是用沙袋堆成的擋牆。
飛機在距離擋牆不到五米處停下。
引擎熄火，整架飛機冒著白煙。俞渤解開安全帶，雙腿己完全不聽使喚。趙明義拖著他往艙門挪。應急艙門手柄被彈片打彎，趙明義用肩膀撞了三次才撞開。東北夜風灌進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
陳毅夫帶地勤衝上跑道，七八隻手把機艙裡的人往外拖。俞渤被抬出時仰面朝天，看見滿天星斗。安東八月的夜空清澈如洗。
“西十七個洞。”他對陳毅夫說，聲音輕如耳語。
陳毅夫沒聽清，招呼人抬擔架。軍醫扒開俞渤飛行服，發現裡面毛衣己被血浸透——一塊彈片嵌在左側鎖骨下方。
被抬上救護車時，俞渤忽然抓住陳毅夫袖子。
“飛機上有東西。後艙，第三個彈藥箱，最下面一層。別讓別人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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