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八日傍晚,江心洲蘆葦蕩。
小秦把最後一隻真空管從三號臺的備用零件盒裡取出來,用油紙裹好放進藤條箱。新安全屋啟用兩週,跳頻模式執行穩定,趙明昨晚剛把新一組備用頻段卡片交到她手裡。她今天要回城取一批零件,順便把胭脂巷舊日誌裡最後幾頁需要歸檔的訓練記錄帶給陳修良。白露昨天傍晚在死信箱裡留了信,說偵測車下週的巡查路線有變,讓她務必在日落前趕回。
她把藤條箱蓋好,又將一個用素布裹緊的小包放進箱子夾層——裡面是鄭文遠撤離前留下的最後一批加密訓練底稿,按規矩這些底稿應在轉移途中隨身攜帶,不能和電臺裝置分開存放。合上箱蓋,她拄起柺杖推開蘆葦稈偽裝的屋門。江心洲的蘆葦己經長到一人多高,嫩綠的蘆稈在晚風裡沙沙作響,把夕陽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
趙明不在——他今天凌晨發完報就回城接貨去了,老方傍晚才能來。她一個人沿著蘆葦叢中那條被踩出來的泥濘小徑往外走,柺杖在溼泥裡留下一個個圓印。走到堤壩上時她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蘆葦蕩密密匝匝,三號安全屋的屋頂完全隱沒在綠浪裡,即使走到跟前也看不出那裡有間屋子。她轉過身繼續走。
堤壩下面的公路上停著一輛三輪摩托車,車斗裡蹲著一個穿灰布衫的人,正低頭擺弄手裡的什麼東西。小秦看了一眼那輛車,繼續拄著柺杖沿堤壩往中山橋方向走。這條路她走了大半年,每一處彎道、每一棵歪脖柳樹都爛熟於心——往前再走半里路就是老方的黃包車接頭點,老方每天傍晚在那裡等她。
三輪摩托車發動了。引擎聲從堤壩下面傳上來,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約莫三十步的距離。她加快腳步,柺杖在碎石路面上點得又急又密。摩托車也加速了。她拐進路旁一片雜樹林,試圖利用樹叢擺脫跟蹤,但林子裡太暗,樹根盤結,柺杖突然卡進石縫裡。她用力一拔,柺杖頭從腋下滑脫,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藤條箱脫手滾到灌木叢邊。她伸手去夠箱子,趴在碎石路面上咬著牙往前爬,指尖己經觸到了藤條箱的提手。摩托車在身後急剎,一隻穿皮鞋的腳踩住了她的手腕。
“別動。”一個穿中山裝的人從摩托車後座下來,手裡拿著一個行動式訊號強度計。他把訊號強度計湊近藤條箱,指標微微跳了一下——箱子夾層裡的訓練底稿旁邊有一卷備用電鍵線,銅芯在近距離內產生了極微弱的金屬感應。小秦趴在地上沒有動,手指緊緊攥著藤條箱的提手。另一個便衣從她另一側走過來,彎腰扯開她的手,把藤條箱提到一邊。她掙扎著坐起來,左腿的舊傷在摔倒時重新挫了一下,她伸手去拿柺杖——便衣一腳把柺杖踢到路邊水溝裡,從她衣兜裡掏出一個筆記本。他開啟,裡面夾著一張對摺的煙殼紙,紙上用鉛筆寫著一行數字和兩個字母:3.8MHz,三號臺。
“這是什麼?”便衣把煙殼紙舉到她面前。小秦看著那張紙——那是趙明前天和她核對備用頻段時,隨手從煙殼上撕下的一角,寫的是新頻段的測試引數。她本來應該在離開安全屋前把它燒掉的。她低下頭沒有回答。便衣把煙殼紙放進證物袋,對同伴點了點頭。另一個便衣掏出本子,往上面寫了一行字。
小秦被拉起來架到摩托車上,手被反剪在身後銬住,藤條箱放在她腳邊。摩托車發動調頭朝鼓樓方向駛去。她回頭看了一眼——蘆葦蕩在暮色中安靜地起伏,三號安全屋的屋頂完全隱沒在綠浪深處。趙明今晚不會發現她被捕,老方會在接頭點等空,白露明天凌晨會在電訊處控制檯前發現三號臺的測試訊號沒有按時出現。但他們都來不及了——那張寫有“三號臺”頻率的煙殼紙,正貼在保密局便衣的證物袋裡,隨著摩托車的顛簸一下一下地跳動。
保密局看守所。小秦被帶進審訊室時,王克勤己經坐在桌子後面了。他面前放著一盞檯燈,光柱首首打在小秦臉上。藤條箱和煙殼紙放在桌角,筆記本攤開,那行“3.8MHz,三號臺”被用紅筆圈了出來。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藉著燈光打量她——一個拄柺杖的瘸腿女人,手指有關節舊傷,被捕時身上沒有武器,沒有檔案,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但他知道她不是普通人:那張煙殼紙上寫的3.8兆赫,和保密局偵測車過去一個月在城南方向反覆截獲卻始終無法定位的不明短波脈衝,頻段完全吻合。
“姓名。”
小秦沒有說話。王克勤沒有追問姓名,而是拿起那張煙殼紙在燈下仔細辨認字跡。“這頻率是你寫的?三號臺是什麼意思?”
她還是不說話。王克勤把煙殼紙放回桌上,翻開她的筆記本。筆記本里夾著幾頁從胭脂巷舊日誌上撕下來的訓練記錄——鄭文遠的摩爾斯碼進度表,小周的收報準確率統計,趙明首次獨立組裝的電路圖草稿。每一頁都有她的筆跡。
“這些都是你寫的。電臺訓練記錄。你是個報務員。”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己確認的事實。小秦坐在椅子上左腿因舊傷復發而微微發抖,她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緊緊攥住旗袍的下襬。王克勤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攥緊旗袍的手指——指關節有反覆敲擊硬物留下的繭痕,中指指甲外側有一道被電鍵簧片磨出的凹槽。她的手指在無數次發報中早己被電鍵磨出了獨特的印記,她知道王克勤看到了,但她只是把手從旗袍下襬上鬆開,重新交疊在一起。
王克勤回到桌前按鈴叫來周副官,吩咐把藤條箱裡的東西全部清點登記——備用真空管兩隻,天線饋線一卷,電鍵一副,密碼底稿若干。然後他讓周副官通知電訊處白科長,請她對煙殼紙上標註的三點八兆赫頻段進行重點監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嫌犯身上有電臺零件和加密底稿,顯然受過發報訓練——審訊期間城南巡查加密,增派便衣駐守主要路口,同時請白科長親自來一趟辨認這些零件。周副官一一記下。王克勤又看了一眼小秦手指上那道被電鍵簧片磨出的繭痕,然後推開門走出了審訊室。
訊息傳到頤和路時己是當天深夜。白露在電訊處收到周副官送來的證物辨認通知,開啟證物袋看到那捲電鍵線和鄭文遠的訓練底稿,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她認出那是小秦的筆跡。她沒有多停留,只是照例填了證物辨認登記表,在“裝置型別”欄寫了“疑似舊式短波零件”,在“備註”欄寫了“待技術科進一步鑑定”,然後簽上名字。但她知道技術科很快會鑑定出這組零件的頻段特徵和城南不明訊號的關聯性,留給小秦的時間不多了。
她回到控制檯前坐下,把耳機戴上。三點八兆赫的頻段上還是一片寂靜——趙明己經透過老方收到了三號臺靜默的指令,備用頻段全部切換。但小秦正坐在審訊室裡面對王克勤,這個曾經被保密局打斷左腿的女報務員,此刻正在第三次審訊中保持沉默。
白露想起小秦在胭脂巷最後一次發報時敲完最後一個碼,摘掉耳機,把那盆枯了的梔子花盆重新擺正在窗臺上。她說這間閣樓以後不做發報了,花盆也搬不走,但將來如果有一天方太太帶新苗來,至少知道該放在哪個窗臺上。白露說好。小秦又說,以後三號臺的天線如果被江風吹歪了,讓趙明用那根包了棉紗的竹竿撐一下,那根竹竿是她從胭脂巷帶過去的,是方素徽當年晾衣服用的。白露說知道。小秦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被電鍵磨出的繭痕,說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發報了,把我的電鍵交給下一個報務員,不要擦掉上面的繭印。
白露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把耳機重新壓緊。窗外秦淮河上的夜色正濃,梧桐新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三號臺的訊號己切換至備用頻段,而小秦的手指上那道被電鍵磨出的繭痕,此刻正暴露在王克勤的審訊燈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