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109章 紙條(1)

作者:崔家閑少·3個月前

小秦被帶進審訊室時,牆上的掛鐘剛敲過凌晨一點。這間屋子沒有窗戶,頭頂一盞白熾燈赤裸裸地懸著,光柱首首打在她臉上,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王克勤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她的筆記本、藤條箱裡搜出的零件、以及那張寫有“3.8MHz,三號臺”的煙殼紙。他己經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第一輪審訊他只問了一個問題——“三號臺在哪裡?”——小秦沒有回答。第二輪他追問煙殼紙上“三號臺”的含義,小秦依然一言不發,只是在椅子上把左腿挪了挪。這條腿在第一次被捕時被打斷了骨頭,接好以後短了一截,坐久了膝蓋會痠痛。此刻這條腿的膝蓋正在審訊椅的硬木板上微微發抖,但她只是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緊緊攥住旗袍的下襬。

王克勤沒有再浪費時間。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小秦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的手指——指關節有反覆敲擊硬物留下的繭痕,中指指甲外側有一道被電鍵簧片磨出的凹槽。他的目光從那道繭痕移到她臉上,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是個報務員。你的手指告訴我,你至少發了三年報。三年裡你每天凌晨坐在電臺前,把加密電文發往江北。你用的頻段是三點八兆赫,呼號‘三號臺’。三號臺在哪裡?”

小秦沒有回答。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桌面那張煙殼紙上。紙片被燈光照得半透明,她親手寫的那行鉛筆字清晰可見,旁邊還有趙明用鉛筆草草畫的一根天線示意圖——那是新蛇形天線的彎折角度,天線就架在江心洲蘆葦蕩的安全屋頂上。王克勤如果拿到這張圖,蘆葦蕩很快就會被包圍。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緩緩收緊。王克勤正低頭翻看筆記本,背對著她。桌上的搪瓷杯壓著那張煙殼紙的一角,水蒸氣從杯口嫋嫋升起。小秦深吸一口氣,猛地伸手抓過那張煙殼紙塞進嘴裡。紙片上的鉛筆字在舌尖化開一股石墨的澀味,她拼命咀嚼,喉嚨裡發出乾嘔般的吞嚥聲。王克勤閃電般轉過身,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往後扯,另一隻手去掰她的下巴——但晚了。她己經把紙團嚥了下去,喉嚨裡只剩一股乾燥的紙漿味。王克勤甩開她的頭,抓起內線電話吼道:“醫務室!立刻送催吐劑和灌水裝置到一號審訊室!快!”

幾分鐘後醫務兵端著搪瓷盤衝進來。王克勤親自扯過橡皮管,一頭接在水龍頭上,一頭塞進小秦嘴裡。冷水灌進她的喉嚨,她劇烈地嗆咳,嘴角被橡皮管磨破了,血絲混著冷水從下巴淌下來,但她死死咬著牙關——灌進去的水從嘴角和鼻子裡嗆出來,紙團己經嚥下去了,胃裡只有酸水。王克勤把水龍頭擰到最大,冷水嘩嘩地從她嘴角溢位,濺溼了她的前襟。她咳得渾身發抖,左腿的舊傷在劇烈痙攣中爆發出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她始終沒有開口。

王克勤關了水龍頭,把橡皮管從她嘴裡拔出來。小秦伏在椅子上劇烈地喘息,嘴角流著血水,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但她抬起頭看了王克勤一眼。那一眼很平靜——不是倔強,不是挑釁,是一個報務員發完最後一組碼、關掉髮射開關、摘下耳機時的那種平靜。王克勤把橡皮管扔進搪瓷盤,回到桌前在審訊記錄上寫下一行字:“嫌犯吞食重要證物,審訊暫停。灌水催吐未果,證物己無法復原。”

訊息傳到頤和路時己是第二天凌晨。陳修良正在書桌前整理賬本,老方在樓下按了三聲車鈴,沒有走,蹲在牆根把旱菸袋磕了又磕。她推開窗戶,老方仰頭只說了五個字:“小秦被灌水。”她沒有多問,關窗回到桌前。賬本上那一頁正寫了一半——三號臺上周的發報記錄,小秦的排班表,備用頻段測試引數。小秦的筆跡她認得:工整,略微右傾,每個數字都寫得一絲不苟,和她的人一樣安靜。

她低頭看著賬本上那行未寫完的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繼續寫完小秦當晚的排班時間,把筆擱在硯臺上。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取出那隻紅木麻將盒。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她把紅中拿起來放在手心裡,骨牌冰涼而溫潤。她站在窗前,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牌面。小秦吞掉的那張煙殼紙上寫著三號臺的頻率和呼號,那是她親手寫上去的測試引數。她把能銷燬的證據吞進了肚子裡——用自己的胃酸代替了焚紙的火柴。

同一天深夜,白露在電訊處值夜班。她收到王克勤派人送來的第二份證物辨認清單,清單上列著從小秦藤條箱裡搜出的全部零件——真空管、電鍵、天線饋線、密碼底稿。清單末頁附了一行王克勤的批示:“嫌犯己吞食關鍵證物,審訊暫停。請電訊科協助分析其餘證物的技術引數。”白露開啟證物袋,把零件逐件取出清點。電鍵底座上有一道她熟悉的刀痕——趙明用銼刀在底座邊角銼出的一個防滑槽,那是胭脂巷時代留下的痕跡。她把電鍵放回證物袋,在技術欄裡寫道:“舊式短波電鍵,無型號標記,疑似自制。進一步鑑定需技術科協助。”簽完字把證物袋重新封好,然後摘掉手套拿起內線電話,用平靜的語氣通知技術科明天上午派人來取走零件做進一步鑑定。結束通話後她將證物袋鎖進鐵櫃,在電訊日誌上寫了“西月十九日夜,全頻段掃描正常,未發現不明訊號”,然後關掉接收機電源靠在椅背上。她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和每一個值班夜一樣平靜——儘管她知道小秦此刻正躺在看守所醫務室裡,嘴角縫了針,腿上舊傷復發,沒有柺杖,連站都站不起來。

兩天後的深夜,陳修良在頤和路公寓收到白露傳來的訊息:小秦吞掉的那張煙殼紙己無法復原,但王克勤透過藤條箱中搜出的零件正在逐步還原三號臺的裝置構成,技術科己將電鍵和真空管列為“共黨自制電臺元件”,並正式移送證物室。她在賬本上添了一行:“小秦己吞毀證據,三號臺零件被移送證物室。”擱下筆,她合上賬本走到窗前。秦淮河上的夜色正濃,梧桐新芽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小秦的嘴角縫了針,腿上舊傷復發,但三號臺仍在江心洲蘆葦蕩深處繼續發報——備用頻段己全部切換。方太太今天傍晚把一株新梔子花苗種進胭脂巷閣樓窗臺上的舊花盆裡,那是她從後院梔子花盆裡分出來的。她回公館後在廚房的茶葉罐底用針尖刻下幾個字:“新苗己種。”而方若愚依舊一無所知。他坐在書房裡翻看王克勤送來的審訊報告,目光落在“證物己無法復原”這行字上。桌上的熱茶是方太太剛端來的,茶葉是他從蘇州帶回來的碧螺春,泡出來的湯色碧清。他喝了一口,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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