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凌晨,下關電廠。工長老孫頭蹲在鍋爐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大號扳手。扳手柄上的防滑紋路被他的手掌磨得鋥亮,這把扳手從戰前就跟著他,拆過日本人的水泵,修過汪偽時期的蒸汽管道,現在攥在他手裡,等著對付來炸電廠的保密局工兵。他背後站著二十幾個工人,有的握著鐵鍬,有的扛著撬棍,有的赤手空拳,全都沉默地站在黑暗中望著電廠大門方向。他們大多在這家電廠幹了大半輩子,日本人在時他們護過廠,汪偽時期他們也護過廠,現在國民黨要炸廠,他們還是護廠——不管誰來炸,他們只知道一件事:電廠的煙囪不能倒。煙囪倒了,半座南京城的自來水會停,醫院的燈會滅,米廠的機器會停。老百姓的日子就過不下去。
下關電廠的鍋爐房是整座城市的命脈之一。南京城的供水系統靠電廠的電力驅動水泵,一旦電廠被毀,自來水廠即使不被炸也會在幾小時內陷入癱瘓。更致命的是挹江門軍火庫的電力監控系統也依賴電廠供電——如果電廠在軍火庫之前被炸,整個配電網路會瞬間崩潰,軍火庫的定時起爆器將失去遠端切斷的最後機會。方若愚把電廠的起爆時間定在凌晨五時整,排在所有目標的最前面,不是沒有道理的。
啞巴傭人把從方公館保險櫃裡取出的焚城計劃副本送到電廠時,離起爆時間只剩不到半個鐘頭。他是從新街口一路跑過來的,菜擔子早己扔在半路,那根從不離身的扁擔此刻攥在手裡,另一隻手把焚城計劃副本緊緊按在胸前。油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下關電廠的起爆座標、炸藥當量和執行工兵排的番號——工兵排長姓錢,三噸炸藥,安放在主廠房承重牆基座下,引線接入配電室,定時起爆器己設定在凌晨五時整。老孫頭看完副本把扳手往地上一杵,對身後的工人們說:“三噸炸藥,放在咱們天天上班踩在腳下的地基石底下。五點鐘炸。現在幾點?你們誰帶了表?”
沒有人帶表。但遠處長江對岸浦口方向的天空己經開始泛白,那是天亮前的第一縷光。老孫頭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離五點鐘頂多只剩不到兩刻鐘。他讓工人們分成三組:一組去主廠房地下室找炸藥,一組去配電室找引線和起爆器,一組去大門口用沙袋堵門,工兵要是來了能擋多久擋多久。他自己帶人下地下室。
工人們立即散開。鍋爐工孫寶根——老孫頭的兒子,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壯實小夥子——主動請纓帶人下地下室。他是燒鍋爐的,對地下室的每一條通道、每一根管道都爛熟於心,閉著眼也能摸到承重牆基座的位置。他從工具箱裡翻出一盞礦燈戴在頭上,又從工具櫃裡摸出那把跟了他多年的扳手,帶著兩個工友沿著狹窄的鐵梯往下走。
地下室裡又潮又暗,礦燈的光柱在混凝土牆壁上晃來晃去,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電纜。空氣裡瀰漫著煤灰和鐵鏽的氣味,腳下是積了多年的淤泥和煤渣。孫寶根沿著承重牆基座逐段敲擊牆體,扳手敲在混凝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敲到第三段基座時,聲音忽然變空洞了——牆體裡面有夾層。他讓工友把礦燈照近,蹲下來仔細看,發現基座底部有幾塊磚是松的,磚縫裡的水泥還沒有完全乾透。他用扳手撬開松磚,礦燈的光柱照進去——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只木箱,箱體上印著國民政府的軍需編號。他伸手進去摸到箱蓋縫隙裡塞著的油紙包,抽出來展開一看,是工業炸藥的說明書。
“找到了。”孫寶根把說明書塞進懷裡,站起來對工友說,“你們上去叫我爹,讓他把上面的工兵攔住。我把引線拆了——這箱子裡的東西夠把咱們整個廠房都掀上天。”
工友爬上去後,孫寶根獨自蹲在承重牆基座下,用扳手擰開木箱蓋。炸藥箱裡整整齊齊碼著數十塊黃色炸藥塊,每塊都用油紙裹著,炸藥之間用導爆索連線,導爆索的末端接入一根從配電室方向引來的引爆引線。他用手輕輕摸了摸那根引線——是一根軍用電線,線皮是新的,接頭處的銅芯還閃著金屬光澤。工兵應該是在今天凌晨剛接好這根線。他深吸一口氣,把扳手卡在引線接頭最靠近炸藥的一端,用力一擰。銅芯應聲而斷。他又擰斷了備用引線的接頭,然後把整根引線從導爆索上拆下來,一節一節盤好放在地上。做完這一切他蹲在炸藥箱旁邊,用礦燈照著那些被他擰斷的引線接頭,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從小在這裡燒鍋爐,地下室的每一塊磚他都認得,今天差一點這些磚就被炸成齏粉。
與此同時,配電室裡另一組工人在配電櫃後面找到了定時起爆器。起爆器是一臺軍綠色的鐵殼裝置,比一臺收音機稍大,面板上有一排撥碼開關和一個倒計時鐘。鐘面上的數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動,離五時還剩不到一刻鐘。電工老李蹲在起爆器面前看了片刻,伸手想把電源線拔掉,發現電源線被焊死在接線柱上。他沒有工具,回頭讓工友去拿老虎鉗。孫寶根從地下室上來時手裡還攥著那根被擰斷的引線,他走到起爆器前蹲下來,用扳手對準電源接線柱猛地一砸——接線柱應聲斷裂,倒計時鐘的液晶屏閃了一下,熄滅,整臺起爆器徹底斷電。
忽然大門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一輛軍用卡車急剎在電廠大門外,車上跳下十幾個荷槍實彈的工兵,為首的是一個戴著少尉軍銜的年輕排長。工兵排長讓工人們立即交出炸藥安放點,說他們奉保密局方站長的命令執行爆破任務,任何阻撓者以軍法論處。老孫頭站在沙袋後面,扳手杵在地上,身形像一尊鐵塔,告訴他炸藥己經被拆了,引線也斷了,起爆器也廢了——他要是還想炸,自己搬炸藥來重新填。工兵排長臉色鐵青,命令工兵強行突破沙袋防線。
工兵們剛翻過沙袋,就被工人們用鐵鍬和撬棍頂住了。雙方在沙袋上僵持不下,孫寶根突然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舉著那根被擰斷的引線,對工兵排長說:“你們埋在承重牆基座下的三噸炸藥,引線是我親手擰斷的。我在那堵牆底下燒了這麼多年鍋爐,每一塊磚都認得我。你們接了兩根引線,一根主線一根備用,我全拆了。配電室裡的起爆器也廢了。你們要炸的這棟房子,養活了我全家兩代人。我爹在這家廠裡幹了三十年,他說煙囪不能倒——煙囪倒了,半個南京的水都會停。”
工兵排長沉默了片刻,手按在槍套上,但釦子沒有解開。他環顧西周,看著那些拿著鐵鍬和撬棍圍成一堵人牆、把主廠房護在身後的工人們,終於把手放了下來。孫寶根把斷開的引線扔在他腳下,又從懷裡掏出那份從炸藥箱裡抽出來的油紙說明書放在引線上面,告訴他電廠的冷卻水池在後門外,他要是信不過,可以親自去看看那批炸藥有沒有被妥善處理。工兵排長低頭看著腳下一截截盤好的引線和那份油紙說明書,沉默了許久,然後朝後揮了揮手,讓工兵們收起武器撤回車上。卡車引擎重新發動,尾燈漸漸消失在黎明前的晨霧裡。
老孫頭把扳手擱在沙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工人們沒有人歡呼,只是默默散開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鍋爐工去檢查蒸汽管道,電工去配電室重新合閘。老孫頭走到大門口蹲下來,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煤灰,對啞巴傭人說,電廠保住了,顧同志那邊還在等訊息。
啞巴傭人點了點頭,把扁擔重新扛上肩,轉身沿著秦淮河邊的小路朝中山橋方向走去。他的菜擔早己在半路上扔掉了,扁擔上空空蕩蕩,只掛著幾縷還沒來得及解下的麻繩。他在這座城市挑了十幾年菜,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走在路上感到扁擔如此輕,又如此重。
五時十分。第一縷晨光照在電廠的煙囪上,煙囪沒有倒。鼓樓方向解放軍的槍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電臺裡傳來江北指揮部的最後確認——起爆時間己過,南京城內無一處起爆。方若愚簽發的焚城計劃執行令,被啞巴傭人藏在菜擔底層的副本、被顧明舟在摩托車上繳獲的西份檔案袋、被孫寶根蹲在地下室裡用扳手擰斷的兩根引爆引線,全部擋在了起爆時間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