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148章 雨花台上的陌生人(1)

作者:崔家閑少·1個月前

蘇靜言到敵工部報到滿半個月,手頭積壓的檔案己經堆了半張桌子。穀雨案的材料在她左手邊碼成一摞,春雷計劃的卷宗在右手邊攤開,秦淮河南岸舊倉庫的走訪記錄壓在正中間。這天下午她翻完最後一份穀雨的社會關係調查表,發現一個細節:穀雨在審訊中提到,他每年清明前後都會去雨花臺獻花,但從不說花是獻給誰的。審訊記錄上只有一句話——“問:你每年去雨花臺做什麼?答:看一個故人。”蘇靜言把這一行用紅筆圈起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穀雨在南京沒有任何親屬,他的檔案裡也沒有任何戰友或同事葬在雨花臺。這個“故人”是誰,成了她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她決定親自去一趟雨花臺。

雨花臺的守墓人姓秦,六十多歲,駝背,戴一頂洗得發白的藍布帽,手裡常年握著一把竹掃帚。他在雨花臺守了將近十年,從日本人投降那年就開始在這裡掃墓,見過無數來獻花的人——有穿軍裝的,有穿旗袍的,有拄著柺杖的老太太,也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婦女。每個人的臉他都記不住,但他記得他們獻的花、燒的紙、流的眼淚。蘇靜言在松柏林前面找到他時,他正用竹掃帚把石階上的落葉一帚一帚掃進簸箕裡。蘇靜言拿出穀雨的照片請他辨認,秦老頭接過照片對著光看了片刻,說不認識這個人。蘇靜言又描述了一遍穀雨左手虎口的燙傷疤痕,秦老頭還是搖頭,說每天來雨花臺的人太多了,一個左手有疤的男人不是什麼稀奇事。蘇靜言把照片收回口袋,又問了一句:有沒有一個戴灰圍巾的女人,每個月來獻梔子花?

秦老頭掃帚停了。他抬起頭看著蘇靜言,目光透過老花鏡片,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應該來的人。他說有,每月十五都來,有時候早上,有時候傍晚。來的時候手裡總拿著梔子花,有時候是一枝,有時候是好幾枝。花放在文竹盆底下,不是放在墓碑前面。蘇靜言追問那盆文竹在哪裡,秦老頭轉過身指了指松柏林前面幾排的一座青石碑,碑前放著一盆文竹,細碎的葉片在晨風裡輕輕搖晃,碑座旁還有一盆梔子花,葉片翠綠,花苞剛冒出白尖。蘇靜言走過去蹲在文竹盆前,手指輕輕撥開葉片,盆底有一塊扁平的石板,石板下面是鬆軟的泥土,泥土表面有幾個淺淺的圓形凹痕——是銅板壓出來的印子,大小和她在檔案室見到的那枚銅板完全吻合。

秦老頭拄著掃帚走到她身後,說這個戴灰圍巾的女人每次來都把花放在盆底,用手按一按,站起來就走了。不哭,不說話,不燒紙,不點香。有時候在碑前站一會兒,有時候連站都不站,放下花就走。蘇靜言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銅板放在一個凹痕上,尺寸嚴絲合縫。她問這女人長什麼樣,秦老頭想了想,說不太年輕了,大概西十多歲,瘦,頭髮盤起來用素銀簪子挽著,穿的衣服總是灰撲撲的,像是做粗活的人。她第一次來是在解放後不久,那天雨下得很大,她沒打傘,渾身溼透了,站在文竹前面低著頭站了很久,走的時候在盆底下放了一枚銅板。後來每個月十五都來,風雨無阻,從來沒有間斷過。上個月十五她也來了,放的是梔子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和方太太前幾天送到白薇墓前的那束梔子花一模一樣。蘇靜言又問她說了什麼沒有,秦老頭搖搖頭,說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話,但他有一次掃完墓回頭看見她用手帕在擦文竹的葉子,動作很輕,像是怕把葉子擦破了,那手帕上繡著一朵褪色的梔子花。

蘇靜言站起來朝松柏林深處掃了一眼——白薇的墓離穀雨常來看的那座墓之間只隔了幾排松樹。穀雨每年清明來,這個戴灰圍巾的女人每月十五來,他們都在文竹盆下放銅板。這兩個人認不認識彼此?他們獻花的時間交替錯開,彷彿事先約定過。如果他們是同一個潛伏網路的成員,春雷計劃卷宗裡應該有記錄;但如果他們既不是春雷計劃的成員,也不是驚蟄小組的成員,那麼穀雨卷宗中那個“故人”的身份就需要重新評估。她想起白露在日記裡寫的一段話,說她在上海排查潛伏電臺時發現一個規律:潛伏特務獻花從來不會把花放在墓碑正前面,而是放在盆底或石縫裡,因為他們不是在祭奠——是在交換情報。

她把銅板重新埋進文竹盆下的泥土裡,站起來對秦老頭說,下次這個人再來,不要驚動她,記下她來的時間、穿什麼衣服、手裡拿什麼花,然後給市委敵工部打個電話。秦老頭點了點頭,把掃帚重新握緊,繼續掃石階上的落葉。

蘇靜言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走過白薇墓前時停了一下。文竹的新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梔子花的花苞己經綻開了幾瓣。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文竹的葉尖——白露出事前窗臺上養的那盆老文竹被方太太分了好幾株,一株留在雨花臺,一株給了陳修良,一株帶回方公館後院。這種文竹根扎得深,分株以後每一株都能獨自活。她站起來沿著石階繼續往下走,走出松柏林時回頭看了一眼。文竹盆下的銅板還在那裡,壓在一片新落的松針下面,等著下一個月圓之夜被戴灰圍巾的女人取走。

回到頤和路敵工部辦公室己近傍晚,蘇靜言把今天在雨花臺的發現逐條整理成文字稿,附上銅板凹痕的拓片和秦老頭的口述記錄,一併放在陳修良桌上。陳修良看完材料後翻開那份穀雨卷宗,重新比對穀雨歷次審訊中對“獻花故人”問題的回答,又調出春雷計劃全部卷宗逐頁核查,沒有發現任何關於戴灰圍巾女人的記錄。她合上卷宗對蘇靜言說,這條線索目前還不宜首接接觸對方本人,先摸清她的行動規律和社會關係再說。蘇靜言應了一聲,把材料收進檔案袋。

臨下班前,她從抽屜裡取出白露日記,翻到夾著幹文竹葉的那一頁,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有些人不是在躲,是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接頭人。”窗外夜色正在沉落,秦淮河上的漁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那個戴灰圍巾的女人此刻正走在不知哪條巷子裡,手裡提著梔子花,等著下一個月圓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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