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言把沈逸風的照片和檔案放在啞巴傭人面前時,這個挑了大半輩子菜擔的老人正蹲在小油坊巷十九號的枇杷樹下剝毛豆。謝維楨去世後,啞巴傭人繼續住在這間院子裡,每天打掃枇杷樹下的落葉,給石凳旁邊那叢野生的梔子花澆水。軍管會把這間院子分給了附近小學的一位老教師,老教師看啞巴傭人孤身一人,便讓他繼續住在偏房裡,每月幫學校食堂挑幾擔菜,算是抵房租。啞巴傭人接過照片眯著眼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毛豆,用手在石桌上比劃了幾個手勢。蘇靜言和陳修良都看不懂,但她們帶來了一個人——丁銅匠的侄子小丁,解放前在趙老闆的銅匠鋪幫工,經常替啞巴傭人修扁擔,能看懂他大部分手語。
啞巴傭人用手勢告訴小丁:照片上這個人,他以前在菜市場見過,挑的擔子和他編的竹籃是一樣的收口手法,這種編法是他當年在保密局看守所裡跟一個被關押的軍統電訊特務學的,出獄後只教給了老邱的徒弟小何。這人既不是小何,也不是他自己,那隻能是小何教的——或者是他教的別人,又傳給了這個人。
蘇靜言從隨身帶的帆布袋裡取出一隻竹籃——這是她昨天從沈逸風攤子上買的,六角孔編法,雙層收口,籃底加固用的十字竹條尺寸和啞巴傭人編的幾乎一模一樣。啞巴傭人接過竹籃翻來覆去地看,用手指反覆摩挲收口處的篾條絞編紋路,然後放下竹籃比劃了一個長句。小丁翻譯說:這籃子的收口手法確實和他編的一樣,但篾條破得太整齊——每根篾條的寬度從頭到尾分毫不差,這種刀工不是篾匠能做到的,是修過電臺的人磨出來的手。修電臺用的剝線鉗和篾刀握法相通,手指控制力極好,篾條才能破得這麼均勻。但這個人挑擔子的姿勢是裝出來的——肩上沒有磨出來的老繭,腰不會卸力,一根細扁擔壓在他肩上像扛了根扁鐵。
老方蹲在旁邊抽旱菸,聽到這裡把菸袋往鞋底磕了磕,對陳修良說在舊貨市場裡收廢舊電器零件的人,收去的真空管和變壓器和軍統潛伏電臺的備用零件型號完全吻合。顧明舟從後勤部調來的舊器材疏散清單上也證實了這一點——秦淮河南岸那個被撬過的器材週轉站裡,短波電臺用的真空管和變壓器至今沒有任何回收記錄,很可能早在軍管會清查之前就被附近百姓撬走,然後流進了舊貨市場,正被這個人用竹編換走。
啞巴傭人又比劃了好幾個手勢,小丁跟著翻譯:這人來菜市場擺攤的時間不長,但每天都來,風雨無阻。他平時挑的竹編不多,剛好夠換兩隻真空管或一臺變壓器,多一隻籃子都不編。舊貨市場裡收零件的人他差不多都認識了,但他每次只找那幾個固定的攤販——都是手裡有軍用電臺舊貨的,民用收音機零件他從來不看。還有一件事很奇怪——他每天凌晨天不亮就挑擔子經過幼兒園巷口,在秦淮河邊的舊碼頭蹲下來用炭條在石階上畫幾個符號,畫完又用鞋底蹭掉,然後再去菜市場。丁師傅和孫寶根分別在不同日子的凌晨跟過他,看見那些符號每次都畫在石階同一級上,符號的數量和排列順序每次都不一樣。
蘇靜言把這些資訊逐條記在筆記本上,想了想,從帆布袋裡取出那枚從白薇文竹盆下取出的銅板遞給啞巴傭人看。啞巴傭人接過銅板摸到邊緣的人為刻痕,忽然比劃了一個很急的手勢。小丁翻譯說這刻痕不是普通的劃痕,是極細的摩爾斯碼,譯出來是一個短波頻率——和保密局電訊處當年給潛伏電臺分配的備用頻段範圍完全吻合。啞巴傭人在保密局看守所裡給被關押的電訊特務送了好幾年飯,經常看他們用指甲在銅板上刻碼,這種刻法他認得。
蘇靜言收回銅板,在筆記本上把秦淮河舊碼頭、舊貨市場、竹編攤、沈逸風住處和雨花臺白薇墓這五個地點用鉛筆連成了一圈不規則的閉環。她忽然問啞巴傭人,當年在保密局看守所裡教他編竹籃的那個電訊特務叫什麼名字。啞巴傭人沉默了一會兒,比劃了一個手勢——那個人沒有名字,只有代號,叫“清明”。
蘇靜言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清明——春雷、穀雨、驚蟄、霜降、清明,全是節氣。春雷計劃卷宗裡沒有“清明”這個代號,穀雨的自首書裡沒有提到他,驚蟄小組的密碼本里也沒有他。但如果啞巴傭人說的是真的,那麼清明就是比穀雨藏得更深的一個人——他被關在保密局看守所裡,也許是以在押犯的身份被方若愚用作技術顧問,也許是以在押犯身份為掩護的秘密潛伏人員。不管是哪種情況,他在看守所裡教會了啞巴傭人編竹籃,而這門手藝後來被小何學去了,現在又被沈逸風拿來用作偽裝身份——一層手藝隔了十幾年經過三個人的手,源頭還在保密局的牢房裡。
老方讓啞巴傭人再仔細看看照片,問這人是不是清明。啞巴傭人搖頭,比劃手勢說清明比他老得多,今年怕有五十出頭了,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是在看守所裡被門夾斷的。照片上這個人三十出頭,手指齊全,不是清明。但他編竹籃的手法是小何教的,小何從啞巴傭人那裡學的手藝,教給了一個不在訓練班正式名單上的“編外學員”——這人就是沈逸風。而沈逸風現在又把這門手藝用在了自己的偽裝身份上。
陳修良站起來走到枇杷樹下,用手輕輕摸了摸樹皮上的裂紋,說沈逸風不是清明,但他編竹籃的手藝源頭在保密局看守所;他用炭條在石階上畫的符號和銅板上的摩爾斯碼用的是同一套編碼邏輯——短波頻段的數字加密方式;他收舊零件的規律、擺攤的時間、經過幼兒園巷口的路線,全都踩在訊號監控盲區的邊緣。這一整套行動模式太完整了,不像一個人能獨立設計出來的,更像是有人教他的。教他的人不是清明就是驚蟄,或者是另一個還沒有浮出水面的潛伏特務。這個人現在也許還在南京,也許己經走了——但他留下的學生正在秦淮河南岸的舊碼頭石階上畫符號。
啞巴傭人把剝好的毛豆攏進青瓷碗裡,站起來比劃了最後一個手勢。小丁翻譯說,當年教他編竹籃的那個清明,在出獄後曾來油坊巷找過他一次,不是來敘舊,是來取一隻竹籃——他入獄前存在啞巴傭人這裡的舊籃子,編法和現在這隻一模一樣。清明取走籃子的那天是穀雨,下著雨,他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傷疤還在往外滲血水。從那以後清明再也沒有出現過。
蘇靜言把銅板收進口袋,合上筆記本。穀雨案之後她一首在找那個在舊卷宗上畫紅圈的人,現在又多了一個要找的人——清明。這兩個人也許是同一個人,也許不是。但竹編攤販沈逸風的手藝源頭既然己經追溯到清明身上,那麼只要跟著沈逸風,也許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這個藏得最深的影子。窗外枇杷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搖晃,石凳旁邊那叢梔子花己經謝了,枝頭還剩幾片深綠的葉子。啞巴傭人重新蹲下來繼續剝毛豆,手上的動作和當年在保密局看守所裡剝豆子時一樣慢而穩。他那時候剝的豆子大部分被看守所的獄警沒收了,只有幾顆偷偷塞進了清明的牢飯裡。清明每次接過豆子都用手語回他一個“謝謝”——清明不是啞巴,但他從來不說話,只是用手語和啞巴傭人交流。他在看守所裡關了好幾年,出獄時唯一帶走的就是那隻舊竹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