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言連夜給鎮江方面掛了電話。鎮江市公安局的值班同志翻查了最近的旅館登記和碼頭客運記錄,回話說近半個月沒有南京航運公司的人到過鎮江,周崇德這個名字在鎮江戶籍底冊上也查無此人。蘇靜言又撥了航運公司的值班電話,接電話的是排程室副主任老蔡。老蔡說周崇德的假條是昨天下午交上來的,理由是回老家奔喪,還附了一張鎮江老家的電報單。蘇靜言問電報單還在不在,老蔡說鎖在排程室的抽屜裡。
天沒亮,蘇靜言就和老方去了航運公司。老方敲開排程室的門,老蔡睡眼惺忪地從裡屋出來,拉開抽屜找出那張假條和電報單。電報單是油印的,發報地址是鎮江郵電局,發報時間是前些天的下午。蘇靜言把電報單湊到燈下仔細看,油印字跡有些模糊,但“鎮江”兩個字的戳印卻異常清晰。老蔡在一旁說這電報單是周崇德親手交上來的,當時他也沒多看,以為是奔喪急事,就準了假。
蘇靜言把電報單翻過來對著光看,紙背的透光處看不出異樣,但手指在紙面輕輕一抹,指腹上沾了極細的油墨粉——這種油墨粉不是普通油印機用的,是鋼板蠟紙印刷時留下的。她想起白露在工作手冊裡記過,保密局電訊處有一臺舊式鋼板油印機,專門用來印內部值班表和假電報單,蠟紙印刷的油墨顆粒比普通油印機粗,沾在紙上用手一抹就會掉粉。她問老蔡公司裡還有誰見過這張電報單,老蔡說值夜班的幾個排程員都看了一眼,沒人在意。蘇靜言把電報單和假條裝進證物袋,又讓老蔡查了周崇德最近三個月的出勤記錄,發現他每個月都請過一兩次假,理由不是回鎮江老家就是去上海看牙,而且每次請假都專挑貨運淡季。這太巧了,巧得像在專門騰時間,可騰出的時間又不在公司裡出現。
顧明舟在辦公室裡等訊息。他把蘇靜言帶回來的那張“周崇德編”的器材清單重新鋪在桌上,用紅藍鉛筆逐行標註。清單上的器材名稱和型號與舊貨市場裡流散的軍用短波電臺零件完全吻合——真空管是美製軍標的,變壓器是民營廠仿製的軍用規格,濾波器上還印著保密局電訊處的資產編號。顧明舟說這清單不是清單,是一張裝車單,等沈逸風把這些東西收齊,泵房地下層那套發報裝置就齊活了。
陳修良站在窗前聽完,轉過身讓老方帶兩個人去鎮江走一趟,查那電報單到底是真是假。老方磕了磕旱菸袋,說不用跑鎮江,這電報單要是假的,鎮江郵電局那邊一個電話就能問出來。他走到電話機旁撥了鎮江郵電局的值班號碼,把電報單上的發報日期和編號報過去。對方查了幾分鐘,回話說那天鎮江郵電局根本沒發過這個編號的電報,編號是空號,發報人欄裡寫的是“周崇德”,查無此名。老方結束通話電話,對陳修良說周崇德壓根沒去鎮江,假條和電報單全是假的。
蘇靜言問老方他今天早上有沒有在舊貨市場看到沈逸風。老方說他天不亮就去菜市場轉了一圈,沈逸風的竹編攤子照樣擺著,人還是低頭編竹籃,舊貨市場那邊老丁也去看了,沈逸風今天沒去。老方頓了頓,說沈逸風今天比平時收攤早,太陽剛爬過屋頂就挑著空擔子往秦淮河方向走了,他跟在後面沒跟太緊,看見沈逸風在舊碼頭石階上蹲下來畫了幾個符號,畫完用鞋底蹭掉,然後順著河岸小路拐進了周崇德住的那條巷子,但沒進去,只是把空擔子靠在一棵老柳樹下,自己空手走出來,繼續往南走了。
蘇靜言聽完騰地站起來,說沈逸風這是轉移器材去了。她把泵房暗格和沈逸風住處之間的巷子地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對顧明舟說沈逸風把竹編攤子當成了轉運點,每天賣出去的竹籃夾層裡可能就藏著從舊貨市場收來的零件,買家是周崇德安排的人。周崇德現在不在公司,也不在鎮江,八成就在南京,藏在泵房附近或者某個備用發報點裡。
陳修良讓蘇靜言立刻帶人去周崇德住處搜查,老方帶人沿秦淮河南岸布控,重點盯住泵房和沈逸風的住處。顧明舟提醒說如果周崇德真的在南京,他一定己經知道泵房被動過了——昨晚蘇靜言帶人搜尋泵房時,外面有腳步聲。陳修良說他知道不礙事,他只要動,就會有破綻。現在他還能動的地方不多了。
蘇靜言帶人趕到周崇德住處時,屋裡空無一人。門是鎖著的,鎖孔裡的銅簧己經鏽死,小丁用鐵絲捅了幾下沒捅開,只好把門軸上的螺絲卸了,整扇門斜靠在門框上。屋子不大,兩間結構,外間做客廳兼書房,裡間是臥室。陳設極簡——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個鐵架衣櫃,書桌上放著一盞舊檯燈和一個裝滿了灰的搪瓷杯,杯底沉著幾片早己風乾的茶葉。靠牆放著一排竹篾編的箱子,箱蓋半開著,裡面空空如也。
蘇靜言在書桌前停下來,打開臺燈,燈光照在桌角一個被撕了一角的筆記本上。筆記本是硬皮的老式工作手冊,內頁被撕得只剩下幾頁,剩下幾頁上密密麻麻寫著一些數字。蘇靜言拿起來看,發現這些數字和舊碼頭石階上那些符號用的是同一套分組方式——以特定間隔符隔開,每組位數不等,和她從白露工作手冊裡譯出的那組數字格式完全一樣。她把筆記本遞給小丁收進證物袋,又在書桌抽屜裡翻出一盒藍黑墨水、一支蘸水筆和一塊磨掉了稜角的橡皮。抽屜最深處還有一個用報紙裹著的小包,開啟,是一把黃銅鑰匙和一枚銅釦。鑰匙的齒口和泵房暗格旁邊那扇鐵櫃的門鎖形狀非常接近,銅釦上刻著一個隱約可辨的“周”字。蘇靜言把鑰匙和銅釦都放進證物袋,又在裡間臥室的枕套下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中山裝,領口磨得發白,袖口處有明顯的炭條汙跡,像是被人反覆用來擦手。她把衣服抖開,在衣服內側的口袋裡摸到兩張火車票,一張是南京到鎮江的舊票,一張是鎮江到南京的舊票,日期都是上個月的。火車票的邊角很硬,票面有摺痕,顯然被反覆拿出來看過。她把衣服重新疊好,放進證物袋,走出屋子時天己經矇矇亮了。
巷口老方帶著人布控回來,說泵房那邊一夜沒人靠近,沈逸風的住處門窗緊閉,也沒人出來。蘇靜言問周崇德有沒有可能提前跑了。老方蹲在牆根抽了一口旱菸,說他跑不了多遠——他連去鎮江的假電報都是現編的,說明他的“身後路”還沒鋪好,鋪好之前不會輕易離開南京。蘇靜言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說如果周崇德還藏在南京,他下一步會去哪兒?泵房不能用了,住處不能回了,公司也不敢去。沈逸風能去的地方,周崇德一定也能去。也許他們早就商量好了第二個發報點——城北那個廢棄糧庫。
老方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說那我先去糧庫那兒轉一圈。他把棉襖裹了裹,騎上一輛舊腳踏車,穿過漸漸甦醒的菜市場,朝城北方向去了。蘇靜言回到敵工部,把從周崇德家搜到的證物一件件擺在陳修良的辦公桌上,又把那本被撕得只剩幾頁的工作筆記翻開展平。陳修良拿起那把黃銅鑰匙看了片刻,又拿起那兩頁火車票,忽然指著火車票背面的一個淺色印記說:這是郵局蓋的“驗訖”戳,日期和周崇德請假的日子一樣。他每個月請一次假,卻拿著同樣日期的舊車票反覆打掩護——這說明他不只是藏了一個人,他藏了一整條線。蘇靜言點頭,說那條線就在舊碼頭石階的符號裡。沈逸風每天清晨在石階上畫的符號,就是給周崇德的。那些符號被鞋底蹭掉後不留痕跡,但白露早就破譯了這套編碼,把破譯後的發報時間表寫在了工作手冊末頁。而周崇德留在家裡的工作筆記上,寫的也是同一套編碼。他們師徒二人己經在為重啟短波電臺做最後的準備了。
陳修良把火車票和工作筆記放回證物袋,讓蘇靜言在辦公室等著,她自己走到窗前給顧明舟打了個電話,要他立刻調集軍管會的一支戰鬥小組,把糧庫、泵房、周崇德住處和沈逸風住處統統封住,今晚就動手。她推開窗戶,清晨的冷空氣湧進來,混著菜市場飄來的生煤爐味。她看見蘇靜言還站在門口,就說了一句:沈逸風每天凌晨在舊碼頭畫符號,周崇德拿著舊車票裝模作樣請假,這張網他們自己越收越緊了。今晚先抓周崇德。等周崇德開口,一切都清楚了。窗外,秦淮河上最早的一班渡輪拉響了汽笛,在霧氣裡拖出一道悠長的尾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