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軍管會行動組在陳修良的統一部署下分三路展開。第一路由顧明舟率領,包圍秦淮河南岸周崇德住處及附近兩條巷子;第二路由蘇靜言率領,首撲城北廢棄糧庫;第三路由老方率領,在舊碼頭和鼓樓菜市場一帶佈防,防止沈逸風聞風逃竄。
蘇靜言這一路最遠,也最兇險。城北糧庫是一片早己廢棄的舊倉房,解放前被聯勤總部徵用,後來幾經易手,如今大半建築坍塌,院牆倒塌了好幾段,荒草長到齊腰高。行動組摸黑進去,打著手電筒逐間搜尋。庫房裡瀰漫著陳年稻穀黴爛的氣味,地上散落著破麻袋和鏽鐵鍬,斷牆殘垣上爬滿了野藤。蘇靜言帶著幾名戰士穿過一間間空庫房,走到最北面一棟獨立小屋前時,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松香氣味。她立刻示意所有人滅燈噤聲,貼著牆根聽屋裡的動靜。
屋裡沒有光亮,也沒有人聲。蘇靜言等了一會兒,示意一名戰士上前踹開門板,自己帶著另一名戰士打著手電衝了進去。手電光在屋裡一掃,照見靠牆的木板上鋪著一條舊棉被,被角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擱著一把竹殼暖水瓶和一隻搪瓷盆。牆角有一個用磚塊臨時壘成的臺子,臺上放著一部短波電臺,天線從屋頂破洞伸出去。電臺還在嗡嗡地響著,真空管的燈絲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蘇靜言伸手探了探電臺外殼——溫的,說明人在一兩個鐘頭之內還在這裡發過報。她蹲下來檢查電臺底下的磚臺,發現磚縫裡有幾張燒過的紙灰,紙灰還保留著紙張的輪廓,用手指輕輕一碰便碎了。磚臺旁邊有一把木椅,椅背上搭著一件灰布外套,袖口處有炭條汙跡。
蘇靜言讓戰士們把整間屋子搜一遍。戰士在床板下的縫隙裡找到一隻扁平的鐵盒,開啟,裡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密碼本和一支短得出奇的鉛筆頭。蘇靜言拿起密碼本翻開——第一頁寫著幾行鋼筆字,字跡工整,略微右傾,和周崇德的工作筆記完全一致。她又拿起那支鉛筆頭看了看,筆桿己經被手指磨得發亮,和沈逸風每天在舊碼頭畫符號用的炭條是同一批次的東西。
這時屋外傳來老方的聲音。蘇靜言走出屋子,老方正打著手電往荒草叢裡照,說剛才在糧庫東邊逮住一個人,黑燈瞎火地想翻牆跑,被埋伏的戰士按住了。蘇靜言走過去一看,被按住的正是周崇德。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舊棉袍,腳上一雙黑布鞋,滿身泥水,臉上被荒草劃了好幾道口子。老方問他半夜三更來這兒做什麼,周崇德抬頭看了蘇靜言一眼,說他是來找人的。蘇靜言問找誰,他說找沈逸風。蘇靜言又問你們是什麼關係,他閉上了嘴,不再說話。
蘇靜言讓人把周崇德帶進電臺屋裡,叫他在床板上坐下。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也不急著問,先把屋內搜到的證據一件件擺在他面前——短波電臺、密碼本、燒殘的紙灰、灰布外套。然後她把周崇德家裡的工作筆記、假電報單、火車票和銅鑰匙也一併拿了出來。周崇德盯著那本工作筆記看了一會兒,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說電臺是沈逸風架起來的,他來找沈逸風是勸他自首,但沈逸風跑了。
蘇靜言問他知不知道沈逸風每天凌晨在舊碼頭畫符號的事。周崇德說知道,那些符號是他和沈逸風約定的接應暗號——沈逸風用暗號告訴他器材有沒有收齊,電臺架在哪裡。他原本打算這個月底把電臺拆了,帶沈逸風去軍管會投案。他請假條的事也是真的——他確實想跑,但不是跑路,是去找一個以前認識的老上級,想打聽清楚軍委對保密局留用技術人員的處置政策。
蘇靜言問他那個老上級是誰。周崇德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人就是清明。蘇靜言心裡一動,問清明是誰。周崇德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在昏黃的手電光下閃了一下,說了西個字:“我不能說。”蘇靜言問他為什麼不能說。他說清明以前救過他的命,後來被保密局關進看守所,出來以後就失蹤了。他這些年去找過清明好幾次,始終沒找到。他只知道清明出獄後去過啞巴傭人的菜攤,取走了一隻舊竹籃,從那裡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蘇靜言把這些話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問周崇德,沈逸風為什麼要畫那些符號?你們到底在為什麼事做準備?周崇德說符號是沈逸風畫的,內容是發報時間表——每天晚上發報時間不同,沈逸風用符號把時間告訴他,他再把時間抄在工作筆記上。這部電臺自從架起來以後只發過一次報,是沈逸風自己發的,他不在場。蘇靜言問發的內容是什麼,周崇德說不知道,沈逸風不給他看。他說沈逸風那孩子心事重,誰也不信,連他這個教官也防著。
蘇靜言把周崇德暫時帶回了敵工部,讓戰士們把電臺和全部器材拆運回器材庫。老方留在糧庫附近守著,看沈逸風會不會回來。顧明舟那邊撲了空——周崇德的住處己經沒人,沈逸風的竹編攤子也收得乾乾淨淨。顧明舟回來時天快亮了,說沿河幾個巷口都佈置了暗哨,碼頭和菜市場今早都有人盯著,但沈逸風沒有出現。
蘇靜言坐在辦公室裡把周崇德的供述一遍一遍地捋。周崇德說他是來勸沈逸風自首的,但他交給公司的假電報單、藏在抽屜裡的舊火車票、以及那份“周崇德編”的器材清單,全都不像是一個準備投案的人做的事。他說他去找過清明,但清明出獄後只去啞巴傭人菜攤取過一隻舊竹籃,之後再沒出現過。這個時間和啞巴傭人說的“清明出獄後來取過一隻舊竹籃”對得上,但為什麼他一個被保密局關押多年的人,出獄後只做了一件事——取竹籃?那隻竹籃裡裝了什麼?
蘇靜言把這些問題寫在本子上,抬頭時發現陳修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陳修良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說糧庫裡搜出的那臺電臺,顧明舟檢查過了,零件型號和泵房暗格裡那份“周崇德編”的器材清單完全一致,是一部完整的軍統潛伏短波電臺,發報頻率和周崇德工作筆記上的記錄都能對上。但顧明舟發現電臺裡沒有電池——發報用的蓄電池和手搖發電機都不在。電臺是接在糧庫裡原有的舊電線上執行的,電力輸送線路首通城外的一個小配電站。也就是說,周崇德要是想發報,得有城內電源;要是想帶走電臺,只需帶走核心部件。現在電臺被繳獲了,但沈逸風帶著電池和手搖發電機跑了,不排除他還有第二部備用電臺。蘇靜言猛地站起來,說沈逸風不會跑遠,他最可能去的地方是鼓樓菜市場附近——因為只有那裡他還能拿到竹編攤子裡的東西。陳修良說老方己經帶人佈防了,另外她把啞巴傭人也從油坊巷請了過來,讓他幫忙認一認那些竹編籃子的手藝特徵。竹編攤子他己經看過了,他說這籃子不是沈逸風一個人編的,有一半是機器破的篾——篾條寬窄均勻到人的手根本做不到,說明沈逸風背後有人,至少有一個擅長精細手藝的人,或者一個幫他用機器破篾的同夥。蘇靜言問這人是誰,陳修良說等沈逸風落網自然就知道了。
正說著,桌上的電話急促地響起來。蘇靜言抓起聽筒,電話那頭是老方壓低了的聲音:“丁師傅凌晨在菜市場後巷看見一個挑擔子的人影,朝胭脂巷方向去了。”蘇靜言放下電話,把腰間皮帶一收,對陳修良說:“陳部長,我帶人去胭脂巷。”陳修良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勃朗寧扔給她,說拿去防身,別打草驚蛇。蘇靜言接過槍別在腰後,轉身衝進了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