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風被押進審訊室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蘇靜言坐在審訊桌後面,面前攤著從舊碼頭撈回的那隻破竹籃,籃底還沾著河灘上的溼泥。沈逸風被帶進來時手上的竹刺還沒拔乾淨,指縫裡嵌著幾根細篾絲,但整雙手卻乾乾淨淨,沒有炭條灰,也沒有河泥。他坐下來以後也不看人,只是低著頭看自己那雙手,嘴角還掛著先前在吉普車上那絲說不清的笑。
蘇靜言問他舊碼頭那隻竹籃是不是他的。沈逸風抬頭看了一眼籃子,點了點頭,說是他前些天編廢的,扔在河邊沒要了。蘇靜言又問籃子裡的油紙是誰放的。沈逸風搖頭,說不知道,可能是哪個在河邊洗菜的人順手丟進去的。蘇靜言讓戰士把油紙碎片用玻璃片壓著推到他面前,問他認不認得上面的字。沈逸風盯著油紙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說字都洇成那樣了,誰能認得。蘇靜言問他“勿念”兩個字是誰寫的。沈逸風說不知道,也許是誰家的媳婦託人捎話,這種事在菜市場天天有。蘇靜言不再追問,只是把籃底翻過來,讓他看看籃子收口處的編法。沈逸風看著那幾道細篾絞編的紋路,眼神閃了一下。蘇靜言說這籃子的收口手法和啞巴傭人當年在保密局看守所裡學來的編法一模一樣,而這門手藝他只教給了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小何。小何現在在上海,不會跑到南京來編竹籃。沈逸風沉默了一會兒,說手藝活不認人,南京城裡會這種收口的人不止他一個,周崇德也會。
蘇靜言問他周崇德為什麼會編竹籃。沈逸風說周崇德在軍統電訊訓練班教電臺維修時,手很巧,什麼都會做,竹籃是他跟啞巴傭人學了以後又教的沈逸風。蘇靜言問周崇德為什麼要教他編竹籃。沈逸風說為了幫他找個營生——他退學以後找不到差事,周崇德就給他出了這個主意,說編竹籃能餬口。蘇靜言追問退學以後他到底去了哪裡。沈逸風又不說話了,只是用一隻手捏著自己另一隻手的指關節,捏得啪啪響。蘇靜言注意到他捏的是右手無名指,那根在舊檔案裡寫著“有舊傷,導致發報指法不達標”的手指。
蘇靜言把白露工作手冊裡訓練班合影放到桌上,指著照片上後排最邊上的沈逸風說這個是你。沈逸風看了一眼照片,眼皮跳了一下,說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蘇靜言沒回答,只是把照片翻過來,讓他看背面白露手寫的備註——沈逸風,退學,去向不明。沈逸風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白露還活著嗎。蘇靜言說白露己經犧牲了。沈逸風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搓了兩下,然後說白露是我見過最靈的人,她要是還活著,輪不到你們來抓我。
蘇靜言把照片收回來,問他白露為什麼會認識他。沈逸風說白露和他在電訊訓練班同期,白露是尖子生,什麼都是一學就會,他是差生,發報指法總也過不了關,但白露從不笑話他,還幫他修過好幾次電鍵。蘇靜言說那白露為什麼要在你的名字後面寫“去向不明”。沈逸風說因為他退學的時候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連白露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蘇靜言問周崇德知道嗎。沈逸風說周崇德當然知道,就是他把我退學的事壓下來的——那次訓練班本來要淘汰我,是周崇德給我寫了“聽辨能力出眾”的評語,我才多留了幾個月。後來我自己不想待了,就偷偷走了。
蘇靜言把這些供述和周崇德的筆錄交叉比對。周崇德說沈逸風退學後去了雲南,在滇緬公路附近修電臺為生,抗戰勝利後才回南京。但蘇靜言記得白露工作手冊裡夾著的那封信紙上,地址是沈逸風現在的住處,數字是白露破譯的發報時間表。那封信的郵戳模糊不清,紙張舊得發脆,但信封背面有一個極淡的油印標記,和航運公司假電報單上的油墨粉一模一樣。這封信不是白露從廢紙堆裡撿的,而是周崇德寄給她的。周崇德在信裡把一個地址和一組數字交給了白露——不是向白露投誠,而是在提醒她,有一個潛伏電臺正在啟用。白露收到信後沒有上報,只是把信紙夾在工作手冊裡,然後在方太太茶葉罐底刻下“清明,獨立,勿尋”。這五個字說明白露己經知道這封信的源頭是誰。
蘇靜言把信封從證物袋裡取出來,和假電報單並排放在桌面上,然後問沈逸風認不認得這封信。沈逸風看了一眼信封,臉色微微變了,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蘇靜言說這封信是你師父周崇德寄給白露的,他在信裡把周崇德現在那間屋子的地址和發報時間表交給了白露。沈逸風聽到“周崇德寄給白露”幾個字時,右手的食指無意識地抖了一下。蘇靜言問他周崇德為什麼要出賣自己教的徒弟。沈逸風不說話,只是捏著那根有舊傷的無名指,指甲狠狠嵌進肉裡。
蘇靜言讓戰士把沈逸風帶下去休息,自己帶著信封和假電報單進了陳修良的辦公室。陳修良正和顧明舟對著一張秦淮河南岸的地圖畫圈,見蘇靜言進來便問審訊進展。蘇靜言把信封和假電報單放在桌上,又把沈逸風剛才的反應說了一遍。陳修良拿起那封信對著光照了照,說這封信的紙張和假電報單的油墨是同源的——這不是白露從廢紙堆裡撿的,是周崇德託人送的。周崇德一邊給沈逸風當師父,一邊把徒弟的住處和發報時間表洩給白露——他到底站在哪一邊。顧明舟說站哪一邊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交出來——是白露死了以後他才交的,還是白露生前就收到了?如果是生前收到的,那白露沒來得及處理這條線就犧牲了,留下這封信在遺物裡。如果是死後有人把信塞進遺物的,那塞信的人就是清明。
蘇靜言忽然想起啞巴傭人說過,清明出獄後去他菜攤取走一隻舊竹籃。她轉身從證物袋裡拿出那隻從舊碼頭撈回的破竹籃,說這隻籃子會不會就是清明取走的那隻。陳修良說那你得讓啞巴傭人來看看。蘇靜言立刻讓老方去油坊巷把啞巴傭人請來。老方去了一趟,很快把啞巴傭人帶到了敵工部。啞巴傭人一進門看見桌上那隻破竹籃,忽然怔住了。他伸出粗糙的手在籃底那幾道被河泥糊住的篾條上反覆摩挲,然後抬起頭對蘇靜言比劃了好幾個手勢。小丁翻譯說啞巴傭人說這隻籃子是他編的——但他沒有賣給沈逸風,也沒有送給小何。這隻籃子是他出獄後不久編的,放在油坊巷謝維楨住的那個院子裡裝毛豆用的,後來清明來取籃子的時候,把這隻裝毛豆的籃子也順手提走了。不是拿錯了,是故意的。清明說豆子留給我,籃子我帶走。這隻籃子後來就再沒見到過。
蘇靜言問啞巴傭人,清明取走這隻籃子時,裡面有沒有別的東西。啞巴傭人比劃了一個手勢,小丁翻譯說裡面除了毛豆,還有一塊包著豆子的油紙,油紙上寫著字,是清明親筆寫的。蘇靜言心裡一沉——這隻籃子就是清明用來傳信的。舊碼頭石階上的符號,竹籃裡被撕下來的油紙,裝毛豆的舊竹籃,全都在這一條線上串起來了。
陳修良讓蘇靜言把那隻舊竹籃和沈逸風的竹籃並排擺在會議桌上,拍了一張照片。兩隻籃子並排放著,一隻乾淨,一隻沾滿河泥,但收口處的篾條絞編紋路一模一樣。陳修良指著那隻沾滿河泥的舊竹籃說,這隻籃子是啞巴傭人編的,收口手法和周崇德、沈逸風編的一模一樣。啞巴傭人把這門手藝教給了小何,小何教給了周崇德,周崇德教給了沈逸風。一條手藝線從保密局看守所出發,經過油坊巷,轉進上海又折回南京,最後落在秦淮河邊的舊碼頭上。現在這條線上所有的人都被找到了,只有一個人還不見蹤影——清明。
啞巴傭人聽了小丁的翻譯,比劃了一個手勢。小丁翻譯說,清明節那天,他以前每次去雨花臺方素徽墓前掃落葉,都會在文竹盆下放一枚銅板。後來清明出現了,也學會了這個規矩。銅板不是給活人的,是給死人的。給死人留的銅板,正面朝上,代表託付的事還沒辦完;反面朝上,代表辦完了。白薇墓前那枚銅板正面朝上,說明清明的託付還沒完。
蘇靜言把桌上的銅板拿起來翻到正面,齒邊己經被刻痕磨得發光。她把銅板放回證物袋,對陳修良說,現在要立刻審周崇德。周崇德一定知道清明在哪裡——他寄給白露的那封信,就是清明讓他寄的。陳修良點了點頭,說審周崇德之前,先把這張照片沖洗出來,拿到他面前。顧明舟把桌上的兩隻竹籃擺正,用相機又拍了幾張,然後合上鏡頭蓋說,走吧,去會會這位教官。窗外,秦淮河上的晨霧己經散盡,舊碼頭石階上那幾道被鞋底蹭掉的炭條符號,在昨夜追捕過後的狼藉中己徹底辨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