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德被帶進審訊室時,蘇靜言剛把從舊碼頭撈回的那隻破竹籃和沈逸風編的竹籃並排擺上桌。兩隻籃子隔著一尺寬的距離,一隻沾滿河泥,篾條上還纏著幾根水草;一隻編得周正,竹皮泛著乾淨的光。周崇德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先落在沈逸風那隻竹籃上,停了幾秒,又慢慢移到沾滿河泥的那隻舊竹籃上,臉色變了變。蘇靜言看在眼裡,讓戰士把沖洗好的照片放到他面前。照片拍的是兩隻竹籃收口處的特寫,篾條絞編的紋路像兩道一模一樣的指紋。
周崇德抬頭看了蘇靜言一眼,又低下頭去。蘇靜言問,沈逸風這個徒弟,是你從訓練班帶出來的,他編竹籃的手藝也是你教的——對嗎。周崇德點點頭。蘇靜言又問,你編竹籃的手藝是誰教的。周崇德沉默了幾秒,說是一個以前在保密局看守所裡關過的老犯人。蘇靜言問那個人是不是叫清明。周崇德猛地抬起眼,嘴唇動了一下,又抿緊了。蘇靜言不催他,只是把啞巴傭人的證詞本翻開,指著其中一頁說啞巴傭人己經證實了,當年在保密局看守所裡教他編竹籃的電訊特務就是清明,左手缺半截小指。周崇德聽到“左手缺半截小指”時,肩膀明顯塌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說,清明不是他的犯人,是他的教官。
周崇德說,他抗戰初期在重慶軍統電訊訓練班當教官,清明是比他早兩屆的學長,後來被派到上海法租界執行潛伏任務,身份暴露後被軍統自己人出賣,輾轉進了南京保密局看守所。他教啞巴傭人編竹籃是出獄以後的事,但手藝是更早以前在看守所裡就己經很熟練的。周崇德說自己在看守所裡見過清明好幾次,清明每次都蹲在牆角編竹籃,編到收口處就停下來,用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去擰篾條——那個動作很慢,很穩,篾條在殘指間繞過去,再勾回來。後來周崇德被軍統派去訓練班當教官,臨走前清明託他帶話給一個叫沈逸風的人。沈逸風是清明在訓練班時期的學生,發報指法不過關,被清明的教官點名要淘汰,清明在看守所裡聽說了這件事,就讓他告訴沈逸風:“手指上有舊傷,不如去學編籃子,等將來天下太平了,還能靠手藝吃飯。”周崇德把話帶到了,沈逸風就退學了。但沈逸風沒有真的去編籃子過日子,而是被保密局電訊處的人挑走了,專門做技術監聽和備用器材維護。他調到南京工作以後,清明己經出了獄,兩個人重新聯絡上,但幾乎不碰面。後來保密局要疏散,沈逸風來問清明往哪裡去,清明說:“你跟著周教官走,他有辦法給你一口飯吃。”周崇德說沈逸風跟他走了以後,的確安分了幾年,在秦淮河邊擺攤編竹籃,收舊電器零件,靠手藝賺錢。但他沒想到沈逸風會把竹編手藝和舊貨買賣變成了那套電臺的備件來源。
蘇靜言問他,寫給自己那封信是不是清明讓他寄的。周崇德沉默著點了點頭。他說那封信是清明親手寫了以後交到他手上的,讓他找個機會送到白露在電訊處的辦公桌上。清明說白露會看。蘇靜言追問清明和白露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周崇德說他們是同一個訓練班裡出來的,白露是班上數一數二的尖子生,清明經常在夜裡給白露補課。白露後來被方若愚調到南京,清明那時候正在看守所裡,白露知道清明被自己人出賣了,但始終沒有向組織報告——因為清明曾經不止一次替她打掩護。蘇靜言問白露知不知道清明在南京解放後的下落。周崇德說知道,但白露不讓人去找。她去世前最後一次回南京時來找過他,說清明己經把最後一樣東西交給了她,託她帶出城去,她沒能帶走,只好留在了方太太那裡。蘇靜言心裡一動,問最後一樣東西是什麼。周崇德說是一把鑰匙。不是保險櫃鑰匙,也不是門鑰匙,是一把極小的黃銅鑰匙,能開啟一個從上海帶回來的舊銅盒。白露把那把鑰匙交給了方太太,說如果將來有人拿著另一半銅釦來找,就把鑰匙給他。蘇靜言想起在周崇德家搜出的那枚刻著“周”字的銅釦,從證物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周崇德看了一眼那枚銅釦,說這釦子是他自己的,不是清明的。他頓了一下,問蘇靜言有沒有找到一封信。蘇靜言說沒找到。周崇德說那封信在白露的工作手冊夾層裡,白露曾經拿給他看過,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串數字。那串數字譯出來就是發報時間表。白露當年在方太太茶葉罐底刻的“清明,獨立,勿尋”,意思是清明己經成了獨立於所有潛伏組織之外的人,不會威脅到地下黨,所以不要去找他。但白露還是把清明的信留了下來,如果將來有什麼事,可以憑那封信找到清明。
蘇靜言把周崇德的供述逐條記下,然後問他清明的真名是什麼。周崇德搖頭,說清明這個人從來不告訴別人真名,他在軍統檔案上的名字也是化名。蘇靜言又問他清明出獄後住在哪裡,周崇德說住在雨花臺附近一處破廟裡,後來那廟被拆了,人就不知道去哪了。他每個月去雨花臺獻花的戴灰圍巾女人就是清明救過的那個清潔工的女兒。蘇靜言把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問他沈逸風為什麼要把油紙撕下一半扔在舊碼頭。周崇德說他不知道。蘇靜言讓戰士把周崇德帶下去,然後去了陳修良辦公室,把審訊記錄攤開。陳修良聽完蘇靜言的複述,從抽屜裡取出方太太交給她的那隻青瓷茶葉罐,把罐底那行沒擦淨的針尖小字舉到燈下。字跡斷斷續續,但依然能辨出“勿尋”二字。陳修良說清明這個人,連方太太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只有白露知道他長什麼樣。白露死了,清明就真的成了影子。蘇靜言問清明為什麼要把鑰匙留給白露,白露又為什麼要把鑰匙留給方太太。陳修良說因為鑰匙不是給活著的人用的,是給死人留的。清明把鑰匙交給白露,白露把鑰匙交給方太太,方太太把鑰匙藏在茶葉罐裡。現在茶葉罐在我手上,鑰匙卻不在。蘇靜言問鑰匙會在哪裡。陳修良說,你問周崇德的時候,他只說了“一把極小的黃銅鑰匙”,卻沒有說鑰匙現在在誰手裡,是他說不出來,還是不敢說。
蘇靜言正準備繼續分析,顧明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加急電報。他說鎮江方面回電了,周崇德不在鎮江,發電報的是另一個人。電報最後附了一句:查詢者之一身份不明,己離開鎮江,去向南京。蘇靜言把電報接過來看,發報時間正是昨晚抓周崇德之前。電文很短,只有一行——“東西今晚交給清明,勿生枝節。”落款是“穀雨”。蘇靜言把電報紙攥在手裡,抬頭對陳修良說,穀雨是春雷計劃的漏網之魚,己經自首了。但電報上的“穀雨”是誰?是同一個人在用舊代號,還是有人冒充。陳修良把茶葉罐放回抽屜,說不管是誰,既然他提到了“東西今晚交給清明”,那就說明清明今晚會現身。她看了看錶,說現在去雨花臺,還來得及。窗外,天色己經暗了下來,秦淮河上的船工正解纜升燈,對岸幾盞漁火次第亮起。陳修良從抽屜裡摸出那把勃朗寧別在腰後,對蘇靜言和顧明舟說,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