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臺的夜霧從松柏林裡漫出來,石階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汽。陳修良帶著蘇靜言和顧明舟摸黑上山,三個人都壓著腳步,只靠顧明舟手裡一盞蒙了紅布的手電引路。老方帶著兩個戰士跟在後面,拉開十幾步的距離。他們剛才在敵工部分析過,那封署名“穀雨”的電報很可能是個誘餌——發報人故意用穀雨的舊代號,就是想把人引到雨花臺來。但誘餌歸誘餌,他們不能不來。如果清明今晚真的會出現,這是找到他的最好時機。
走到半山腰,陳修良忽然讓眾人停下。她側耳聽了一會兒,說林子裡有人,在往上走。顧明舟把手電熄了,三個人貼著石階內側蹲下。夜霧很濃,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松柏林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蘇靜言屏住呼吸,聽見上方不遠處的石階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布鞋底踩在溼滑的苔蘚上,一下一下,走得不快,卻極穩。那腳步走到方素徽墓附近停住了。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松樹下蹲下來,撥弄地上的松針和落葉。
陳修良示意眾人慢慢往上摸。蘇靜言和顧明舟一左一右貼著石階兩邊的松樹往上走,腳下儘量踩在鬆軟的松針上。快到白薇墓前時,蘇靜言藉著松林間漏下的一絲微光,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影正蹲在文竹盆前,低著頭,右手在泥土裡摸索著什麼。那人披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袍子,頭上包著深色頭巾,辨不清面目。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蘇靜言轉頭看了陳修良一眼。陳修良朝石階下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先不要動。三個人便伏在樹後靜靜觀察。那人從文竹盆下取出那枚銅板,放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又重新埋回土裡,用手指輕輕按平。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方素徽墓前,伸手摸了摸枇杷樹的樹幹,在樹根旁緩緩坐了下來。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隻用舊布裹著的竹籃,籃裡擱著一束枯黃的梔子花。他把花放在碑座上,啞著嗓子自言自語了一句:“素徽,今年梔子開得早,沒趕上好時候。”
這聲音蘇靜言聽得清清楚楚。那語氣平靜得很,像是老熟人在跟故人說話。陳修良忽然從樹後走了出來。蘇靜言和顧明舟也跟著走出去。那人聽見腳步聲,慢慢地轉過頭來。藉著顧明舟重新打亮的手電光,三人都看清了他的臉——正是雨花臺的守墓人秦老頭。秦老頭似乎早就料到他們會來,臉上沒有一絲意外,只是把竹籃往旁邊挪了挪,說:“陳部長也來了。坐。”
陳修良沒有坐,問他是誰。秦老頭摸著身邊的竹籃,說給方素徽守墓的人。顧明舟問他和清明是什麼關係。秦老頭沉默了一陣,抬頭看了顧明舟一眼,說你就是當年的顧參謀。陳修良問他清明今晚會不會來?秦老頭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人用穀雨的名字發了電報,想把你們引到這兒來。那人不是穀雨。穀雨早就自首了,發報的人用的是穀雨留下的備用密碼本殘頁,他以為你們看不出來。陳修良問那那個人現在在哪裡。秦老頭說不遠,就在這林子裡。他知道我今晚要給素徽送花,就跟著我上來了。你們一上山,他就躲到碑後頭去了。
話音剛落,松柏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樹枝折斷聲。顧明舟瞬間拔槍轉身,手電光掃過去,照見一個黑影正從一塊墓碑後面閃出來,朝山下方向狂奔。老方帶著兩個戰士從石階下方包抄,那黑影見狀猛地折向松林深處。顧明舟追出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陳修良一眼。陳修良說別追,他跑不出雨花臺。山下的路都封了。蘇靜言藉著手電光看見那黑影手裡攥著一樣東西,銀光閃了一下,像是把短刀。
秦老頭仍坐在枇杷樹下,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把竹籃裡那束枯黃的梔子花重新擺正。他說他認得那個人——那人就是給周崇德發電報的人,也是沈逸風背後真正發號施令的人。陳修良問他是誰。秦老頭說了一個名字,蘇靜言沒有聽清,但顧明舟的臉色變了。他說不可能——那個人早死了。秦老頭說你們以為他死了,其實是詐死。他當年在重慶就被叫作“清明”,是白衍之的同班同學,後來被軍統自己人出賣,在保密局看守所裡蹲了好幾年。白衍之死的那天晚上,他就在樓上,看見了一切。他出獄後替白薇做過不少事,白薇去上海前把一枚銅板留給他,說以後若有人拿著同樣的銅板來,就告訴他——白家的事情還清了。白薇犧牲後,他一首守在這個地方。他既是守墓人,也是清明。
蘇靜言聽到“守墓人也是清明”時,腦子裡嗡的一聲。她突然想起白天在雨花臺問秦老頭話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以及他拄著掃帚時左手那幾根蜷縮著的手指——她當時以為那是年紀大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分明是缺了半截小指的手。
陳修良問剛才逃掉的人是誰。秦老頭說那個人姓魏,解放前是保密局電訊處的行動組長,和白露共事過,也和白衍之是同僚。白薇犧牲前把穀雨的密碼本殘頁帶到了上海,那個人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殘頁,用穀雨的名字發電報,就為今晚把你們引到雨花臺。他想逼我把鑰匙交出來。鑰匙不在我這兒。當年白薇把鑰匙託給方太太,方太太又把它藏在了茶葉罐裡。陳修良說茶葉罐裡只有半行沒擦淨的字,沒有鑰匙。秦老頭說鑰匙是黃銅的,很小,單靠肉眼在茶葉罐裡找不到——方太太把它用蠟封在茶葉罐的內壁夾層裡。你們回去把罐底的蠟層撬開,就能看見。蘇靜言問這把鑰匙有什麼用。秦老頭說他只開一箇舊銅盒,那個銅盒裡放著白薇在南京解放前拍下的一部分證據底片,因為當時太危險,她怕來不及交給組織,就藏在雨花臺了。那些底片拍的是保密局潛伏人員名單的原件,還有幾位地下黨同志被叛徒出賣後的審訊記錄。白薇只帶走了鑰匙。她說等解放了,再回來取。
陳修良問舊銅盒在哪兒。秦老頭說在素徽的墓下面。當年這墳是我幫著方太太一起修的。白薇說把自己的東西和素徽放在一起,誰也不會去翻一個女學生的墓。蘇靜言呼吸一滯,轉頭望向方素徽的墓碑。碑座下有一層鬆軟的泥土,泥土表面有一圈新翻動的痕跡,正是剛才秦老頭用手撥過的位置。沈逸風今天白天在菜市場賣出的那些竹籃,夾層裡未必只是零件,也許己經有人來探過路。
顧明舟說那銅盒今晚不能挖。姓魏的跑不遠,山下己被封鎖,他要是手裡有刀,一定還在附近等著,不能把銅盒裡的證據暴露在危險裡。陳修良點頭,說先帶秦老頭下山,銅盒的事改天再來。蘇靜言把從周崇德身上搜出的那枚刻著“周”字的銅釦交給秦老頭看。秦老頭說這釦子是周崇德自己的,但和鑰匙是一套的,都是黃銅。鑰匙插進銅盒,銅釦卡住銅盒鎖眼,兩個一起轉,才能開啟。他這些年在山上不挖銅盒,就是因為銅釦不在他手裡,現在銅釦出現了。他頓了頓,說這枚釦子是白薇交給周崇德的,周崇德一首藏著,你們搜他的時候才露出來。今晚姓魏的要搶的就是這個。蘇靜言把銅釦包進帕子放回證物袋。陳修良讓老方把秦老頭攙起來,護送他和眾人一起下山。秦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松針,把竹籃裡那束梔子花留給方素徽的墓碑,又把籃子掛在白薇墓前的文竹盆沿上,低聲說了一句:“白薇,今晚不陪你,明早來看你。”他說話時左手那半截殘缺的小指在月光下若隱若現。蘇靜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發緊。她終於知道清明是誰了。也終於明白白薇為什麼要在方太太的茶葉罐底刻下“獨立,勿尋”。白薇一首都知道,她用自己的生命在護著他。護著一個曾經出賣過她哥哥、後來又替她守住證據的人。而現在,這個人的生死,就係在那枚黃銅釦子和白薇的銅盒上了。
他們開始下山。蘇靜言有意留在隊尾,回頭看了一眼。雨花臺的霧氣更濃了,松柏林裡黑沉沉一片。她沒有看到那個黑影,但能感覺到他在那裡,像一頭被逼進死角的獸,等著他們離開後再次潛回墓前。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等銅盒開啟的那一天,一定要讓白薇的東西重見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