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蘇靜言換了身乾爽的軍裝,把白薇那把手槍和魏某人換掉的子彈用油紙裹好,鎖進檔案櫃最底層的鐵抽屜裡。她沒把這些東西帶進羈押室。審白小川不能用槍,不能用子彈,只能用嘴問,用眼睛看。白小川在敵工部待了快兩年,這裡每一張桌子、每一盞燈、每一個牆角他都熟悉。把他帶進審訊室時,蘇靜言還是按老規矩讓人給他搬了把椅子,沒上手銬。她自己坐在對面,把那份從白露工作手冊裡翻出來的底片照片和半截錶鏈放在桌上,像擺一局殘棋。
白小川坐在椅子裡,低著頭,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像在部隊裡聽課。他的軍裝還是昨天溼透的那身,經過一夜己經半乾,皺得厲害,領口敞著一粒釦子,露出鎖骨上一塊青紫的掐痕。蘇靜言想,這孩子真年輕,年輕得讓人一看見就想起他在傳達室幫老大爺搬煤球時露出的那顆虎牙。可就是這張臉,昨晚在雨花臺,差點用一截銀錶鏈把宋知寒勒殺在方素徽的碑前。
蘇靜言先問他,是顧明舟帶你來的。白小川點頭。蘇靜言說顧明舟到敵工部比你早,他知不知道你姓白。白小川說不知道。我檔案上寫的是劉小川,父母雙亡,安徽蕪湖人。他是在華東局通訊營挑報務員時把我挑出來的。蘇靜言問他當時為什麼選通訊營。白小川說因為姑姑以前就是報務員。白薇姑姑死在上海,死之前一首做電訊工作。我小時候就知道她厲害。蘇靜言問他還知道白薇多少事。白小川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多。姑姑很少回家,偶爾回來一次,總帶著一包糖。她教我認過電碼,說以後要是有機會,去電臺工作。後來她走了,再沒回來。我在部隊裡學摩爾斯碼,總想起她。蘇靜言問他知道白衍之的死是宋知寒和魏某人造成的,是從哪裡知道的。白小川說從宋知寒自己嘴裡。今年秋天他在雨花臺附近看見過宋知寒一次,宋知寒貼著膏藥從他面前走過去,他沒敢認。後來他跟蹤宋知寒到了永壽堂,聽見宋知寒和趙啟明吵架,提到白衍之死。那時他才確定。蘇靜言問為什麼不向組織彙報。白小川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說彙報了又怎樣?這些人都是軍統舊人,手上都有人命,可他們都在解放後活得好好的。宋知寒賣藥材,趙啟明擺渡,魏某人藏在破廟裡,餘福生掃墓。他們一個都沒死。蘇靜言說組織有組織的處置。白小川說你抓一個,他們跑一個。我姑姑等了十年,也沒等到他們償命。蘇靜言說你殺了他們,你姑姑也活不過來。白小川把臉別開,不說話了。
蘇靜言開啟那本白露的工作手冊,翻到夾著信紙的那一頁,把白露抄錄的那行數字指給白小川看:“這組數字是你姑姑去世前沒寫完的。我後來破譯出來,是一串發報時間,末位還差一個數。你姑姑到最後還在記錄敵人的發報規律,不是為殺人。”白小川怔怔地看著那頁紙,喉結滾了滾。蘇靜言又把半截錶鏈推到燈光下,說這半截是趙啟明放在文竹盆下的,另半截在餘福生手裡。白衍之的錶鏈一斷兩半,三個人各留了一段。白小川盯著錶鏈看了一會兒,眼淚撲簌簌掉下來。他十七歲進部隊,沒在人前哭過。昨晚雨花臺的雨把他的臉打溼了,分不清是雨是淚。現在審訊室的燈光又白又亮,他再也藏不住了。蘇靜言從口袋裡掏出兩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是她早上從方太太那裡討來的——把一塊放到白小川手邊。白小川不接,只是用袖子在臉上狠狠擦了一把,把眼淚和鼻涕全抹在軍裝袖口上。他說蘇姐,你不懂。我姑姑死了以後,我在長江邊上站了一夜,我就發過誓,白家的人不能白死。現在我不殺他們,等以後政策鬆了,他們還會跑。蘇靜言說你一個都殺不了。宋知寒被你勒了半死,趙啟明被你設計誘到雨花臺,可你昨晚為什麼停了手。白小川沒說話。蘇靜言說你剛才說,油燈要滅了,方太太那束梔子花還在碑座上,你不能讓燈滅在素徽姑墳前。白小川點頭。蘇靜言說其實你不是不能殺人,你只是怕你姑姑看見。她埋在旁邊,文竹盆下那枚銅板是正面朝上的。白小川的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沒擦,只是一顆一顆砸在膝蓋上。他仰起頭望著審訊室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像在望雨花臺上被雨洗過的月亮。過了很久,他開口說宋知寒昨晚在山上跟我說了一件事。蘇靜言問他什麼事。白小川說,宋知寒說,白衍之叔死前最後一句話是“照顧好我妹妹”。宋知寒說這是句假話。白衍之叔當時喉嚨被打穿了,根本說不出話。這話是宋知寒編的,編了十年。蘇靜言問宋知寒為什麼編。白小川說因為他自己沒臉活,又不敢死。他編了那句話,好讓自己覺得對白家還有一份責任。魏某人也是這樣。餘福生守碑,趙啟明燒紙,每個人都在演。他們不是還債,是借我姑姑和我叔的墳,給自己找個活著的理由。
蘇靜言聽到這裡,把工作手冊合上,又把半截錶鏈包回油紙。她站起來走到白小川面前,彎腰把剛才那塊手帕放進他手裡。白小川抬頭看她,說蘇姐,你會怎麼處置我。蘇靜言說按紀律辦。白小川說那我還能回部隊嗎。蘇靜言看著他,說先關著吧,等組織把白衍之和白露的舊案查清了再說。白小川咧嘴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來,可那笑容像在鹽水裡泡過,又苦又鹹。他說蘇姐,槍還在你那兒?蘇靜言說在。白小川說那你能不能答應我,那把槍以後不要給宋知寒,也不要給魏某人。蘇靜言說早呢,案子還沒完。白小川把臉埋進掌心,好一會兒才說:“哥,姑,我……我真想親手把他們都殺了。”他叫的不是“叔”,是“哥”。蘇靜言心口一堵,沒再說話,轉身出了審訊室。
走廊裡,陳修良和顧明舟正等著。蘇靜言把白小川說的複述了一遍。顧明舟嘆了口氣,說白小川的事我來寫報告。陳修良說寫之前,先查一查白小川在敵工部這兩年經手的檔案和行動,尤其是最近幾個月有誰給他透露了宋知寒、趙啟明和魏某人的訊息。魏某人能換掉白薇手槍裡的子彈,說明敵工部裡還有他的眼睛。這個人不抓出來,白小川關著也不安全。蘇靜言說那個人會不會就是餘福生。顧明舟搖頭,說餘福生一首守著雨花臺,能接觸魏某人的時候不多。但他和宋知寒是一路人,都藏在暗處。蘇靜言說魏某人現在收押在軍管會,審訊由我負責。我想用白小川放宋知寒上山這件事做個由頭,把魏某人換子彈的來龍去脈徹底挖出來。陳修良說行。頓了頓,她又問:“白露那本筆記裡,還有沒有別的東西?”蘇靜言說還有一頁沒來得及破譯——我一首以為那頁是空白的,現在用放大鏡看,紙上有極淡的鉛筆壓痕,像是一段話,寫得太輕,被水泡過,幾乎看不見。陳修良說把那一頁也查出來。蘇靜言應了一聲,走了。
她回到檔案室,把白露工作手冊裡那頁幾乎空白的紙取出來,放到檯燈下。紙面上只有幾道極淺的凹痕,像被掐掉了舌頭的人在用指甲說話。蘇靜言把鉛筆輕輕橫在紙面上平掃,凹痕漸漸顯出幾個斷續的字來。那筆跡極輕,是白露臨去上海前用完了墨水的鋼筆尖在紙上劃的。蘇靜言湊近光,一個一個字讀出來:“若我不歸,找小川。勿打草。”她怔怔地看著那行字,像看見白露坐在方公館的枇杷樹下,用沒了墨的筆尖,一下一下劃下這最後一句話。白露在臨死前就留下了白小川的名字,讓她的人找到他。不是為了讓他報仇,是為了讓這個白家最後的年輕人,不要死在仇恨裡。蘇靜言把那張紙壓在掌心,感到紙頁上那些凹痕像脈搏一樣一下一下跳著。她把紙放回工作手冊,走出檔案室時,天己經亮透了。雨花臺方向升起一道很淡的虹,像一隻半合的眼。她想起白小川剛才在審訊室裡喊的那聲“哥”,又想起白露最後的囑託,忽然覺得這案子還遠遠沒到能合上卷宗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