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言決定再去一次雨花臺。這一次她沒帶隨從,只叫了老方作陪。老方今日不當值,穿了件灰布夾衫,手腕上那根紅繩還繫著,被早晨的日頭曬得褪了一層色。他和蘇靜言一前一後往山上走,誰也不說話。石階兩旁的松柏在風裡輕輕搖晃,山間安靜得只有鳥叫。那場大雨過後,雨花臺的草木綠得發亮,方素徽墓碑前的梔子花掉了好幾朵,剩幾片殘瓣陷在泥裡。餘福生正蹲在文竹前,把被雨水打歪的嫩枝用細麻線一根一根綁正。那盆文竹比前些日子更茂了些,葉子舒展,根邊壓著那枚正面朝上的銅板,像從泥里長出來的眼睛。
老方走過去,在離餘福生兩步遠的地方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隻油紙包,開啟是兩塊老丁做的五香豆腐乾。餘福生也不客氣,接過來就著山風慢慢嚼。蘇靜言站在方素徽碑前,看那束新換的梔子花。花是餘福生一早上山時摘的,從方太太院子的老梔子樹上剪下來,剪口平滑,像他一貫的手藝。花旁邊放著餘福生的竹掃帚,掃帚柄上纏著一根皮繩,皮繩磨得油亮。她想起白露筆記裡的那頁凹痕:“若我不歸,找小川。勿打草。”現在白小川己經找到了,卻差點鑄成大錯。白露走前劃下的這行字,如今像一枚針,一下一下往蘇靜言心裡扎。
蘇靜言在碑前站了一會兒,轉身對餘福生說,白露筆記裡那組壓痕字己經查出來了。餘福生嚼著豆腐乾,眼皮都沒抬,說寫的是“找小川”。蘇靜言問你怎麼知道。餘福生說白露把那頁紙託人帶給我看過,那時你還沒來南京。她說小川在部隊裡,這小子性子急,遲早會跑到南京來找我們。我說你不如給他寫封信,叫他別來。她說沒用的,白家就剩他一個,不來不罷休。蘇靜言說那她現在找你也晚了。餘福生說晚不晚,人己經找到了。找到就好,別讓他在死路上走。說完他把最後一點豆腐乾塞進嘴裡,用袖口擦了擦手,慢慢站起來。他比蘇靜言矮半頭,站在樹影裡像一截被雷火燎過的老木頭,渾身都是風雨的味道。他望著方素徽的墓碑,忽然問蘇靜言,魏某人換子彈那件事,你查出點頭緒沒有。蘇靜言說還沒有,線索斷了。魏某人在軍管會看守所裡關著,咬死不說子彈是怎麼換的。宋知寒也不開口,說只有魏某人知道。趙啟明說他不曉得這回事。餘福生聽完,輕輕搖了搖頭。他走到文竹盆前,把身子壓得很低,像和那枚銅板說話。他說子彈不是魏某人換的。是宋知寒。宋知寒從看守所逃出來之前,魏某人就把子彈交給了他。蘇靜言一震,問魏某人為什麼把子彈交給宋知寒。餘福生說因為宋知寒拿那半截錶鏈逼他。白衍之死了十年,那半截錶鏈就是魏某人的把柄。只要把柄在宋知寒手上,魏某人就得聽他的。宋知寒讓魏某人把子彈換掉,就是不想讓白薇的槍還能殺人。他要的是槍打不響。蘇靜言問宋知寒要槍打不響做什麼。餘福生說因為他怕。白薇死了,他天天做噩夢。他知道白薇的槍遲早會回到白家人手裡,白小川一定不會放過他。他留著子彈,是為了防白小川。蘇靜言說白小川昨晚勒他的時候他明明可以還手。餘福生說宋知寒沒有力氣了。他來雨花臺不是來殺人的,是來讓人殺他的。蘇靜言皺眉,說宋知寒想死在雨花臺?餘福生點頭,說他那個樣子,像等了很多年。他貼膏藥,賣藥材,就是在等這一天。等白家的人來找他。白小川要是真把他勒死了,他反而解脫了。蘇靜言聽完,心裡又涼又悶。她問餘福生為什麼不早說。餘福生說早說也沒用,你們不會信,宋知寒也不會認。現在你們查到了白小川,他才開始信。蘇靜言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從宋知寒懷裡取回的子彈,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把老方叫到旁邊,讓他立即回敵工部,把宋知寒提出來重新問一遍。她自己在雨花臺再待一會兒,有些話還要問餘福生。
老方走後,蘇靜言和餘福生並排坐在方素徽墓前的石階上,望著山下漸漸散開的霧。她問餘福生,白衍之的錶鏈,半截在趙啟明那兒,半截在你手裡,宋知寒又怎麼會有。餘福生說半截是他自己偷的。白衍之中槍倒下去時,錶鏈被撕斷了,趙啟明拿了半截,剩下半截一首沒找到,都以為丟在了樓裡。其實是他趁亂從地上拾了去。他這十年藏著那半截錶鏈,就是等有一天宋知寒拿趙啟明的半截來換。蘇靜言問交換什麼。餘福生說換白薇的槍。宋知寒要槍,他要宋知寒的命。蘇靜言說你想殺宋知寒。餘福生說不是我想殺他,是他該殺。白衍之中槍時,我就在樓外。槍響了兩聲,我衝進去時,白衍之還在地上喘氣,眼睛望著我,嘴一張一合,像要說什麼。我湊過去,他喉嚨裡全是血沫,一點聲也出不來。宋知寒縮在窗戶下,魏某人站在門口,手裡的槍還在冒煙。我當時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把白衍之的錶鏈拾起來,撿了半截。我欠白衍之的,也欠白薇的。這十年我掃墓,不是替誰守墳,是等那半截錶鏈能和另外半截合上。現在合上了,槍也回來了。蘇靜言說槍裡只剩一顆子彈,你想做什麼。餘福生說那顆子彈是白衍之的。蘇靜言握著子彈,說昨晚我開了一槍,槍能打響。說明撞針沒被銼短。魏某人換走的是真子彈,你給我的那枚是後來換上的。餘福生沒說話。蘇靜言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全明白了。魏某人換子彈是真,但撞針被銼短是假的——顧明舟在車上拿話試她,她便一首以為槍打不響。可昨晚那一槍,她用盡全力才扣響,因為撞針確實被人調過。調撞針的人不是魏某人,是餘福生。餘福生想讓白薇的槍打不響,想讓宋知寒也嚐嚐當年白衍之被子彈打穿喉嚨時說不出話的滋味。他布了一個更大的局——讓宋知寒把子彈交給蘇靜言,讓蘇靜言以為槍能用,然後等宋知寒在雨花臺出現時,給他一把打不響的槍。只是白小川先動了手,弄亂了這一切。蘇靜言沒有點破,只是把子彈放回口袋,望著餘福生那半截空蕩蕩的袖管,說天陰了,下山吧。餘福生搖搖頭,從石階上站起來,重新拿起掃帚,一下一下掃著碑前的松針。那背影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風吹斜了卻不肯倒的樹。蘇靜言慢慢往山下走,走出幾步,聽見餘福生在身後說:“蘇同志,你告訴白小川,別學我。白家的仇,不用他報。”蘇靜言沒有回頭,只在心裡應了一聲。山風把松針吹得簌簌響,像許多人在遠處輕輕地嘆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