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花羊羊死了。
死得很安靜。她躺在自己院子裡那把搖椅上，膝蓋上擱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相簿，嘴角掛著笑。
頭頂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掉了幾片蓋在她身上，像有人給她蓋了一層薄毯。
林默是被慢羊羊的柺杖聲敲醒的。
柺杖點在石板路上，一下比一下急，從村口一首敲到廚房門口。
慢羊羊推門進來的時候鏡片後面兩隻眼睛紅得像兔子，嘴唇哆嗦著，柺杖懸在半空點了三下才點在實處。
“花羊羊……花羊羊她……”
懶羊羊從褥子上坐起來，手裡還攥著昨天那塊沒吃完的硬皮蛋糕。他腦子還沒轉過來，嘴先動了：“怎麼了？昨晚不還好好的嗎？她昨天下午還過來借了半罐蜂蜜……”
“她走了。”慢羊羊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有人掐著他的脖子在說話，“早上我過去給她送新摘的薄荷葉，推門進去……她坐在搖椅上對著相簿笑，我喊她不應，我碰了她一下……”
他住了嘴。柺杖杵在地磚上，整個人像一棵被抽了筋的老樹，慢慢往下滑。
懶羊羊跳起來扶住了他。
林默從麵粉袋後面翻了個身坐起來。兩隻手撐著地面，目光落在慢羊羊臉上的時候定了三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倒了一碗隔夜的涼茶端過去。
“先坐下。慢慢說。”
慢羊羊被懶羊羊扶著坐在馬紮上，雙手捧著茶碗沒喝。指節捏著碗沿發白，指尖在抖。
“她許了願。”慢羊羊抬起頭，“昨天。她最後一個許的。她跟我說她許的願是“永遠年輕”。我說你都這把年紀了還折騰什麼，她笑我，說老東西你懂什麼，我要回去十八歲的時候重新認識你一次。”
懶羊羊的手攥緊了。
林默站在灶臺旁邊，兩手交疊在胸前。
“她今年多大？”
“……八十七。”
“十八歲的樣子，活了不到一天。”
慢羊羊猛地抬頭。鏡片後面的目光像兩把刀扎過來。
林默沒有避。他看著慢羊羊的眼睛。
“你昨天也許了。”
慢羊羊的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你許的是什麼，村長？”
沉默。
慢羊羊低頭看著碗裡的涼茶。茶葉渣沉在碗底，像一層薄薄的黑泥。
“……我許的也是永遠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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