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二本名就叫沈小二。
這名字取得潦草,因為他爹姓沈,他是家裡的老二,於是就叫沈小二。
往上還有個大哥叫沈大,底下還有個妹妹叫沈三丫。
沈家的取名哲學,簡單首接得近乎殘酷。
他家在幽州北邊一個小村,名字和那裡的土地一樣貧瘠。
爹孃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實農戶,一輩子的活動半徑不超過方圓五十里。
大哥沈大早早接了爹的鋤頭,妹妹等著嫁人換彩禮,而他沈小二,生來就和那土黃色的背景格格不入。
他最早的江湖,是村口那間西面漏風的茶棚裡,一個牙齒漏風、眼睛卻亮得驚人的老說書人用乾癟的嘴唇勾勒出來的。
老說書人講“一劍光寒十九州”的劍仙,講“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俠客。
講那些高來高去、快意恩仇、美人如玉劍如虹的傳奇。
唾沫星子在昏黃的油燈光裡飛舞,伴隨著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總能嚇得年幼的沈小二一個激靈,然後心臟跟著那些故事裡的英雄豪傑一起,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痴迷那些故事。
痴迷到可以省下半個窩窩頭,就為了在茶棚多聽一段;痴迷到在田間地頭揮舞著樹枝,想象自己劍氣縱橫;痴迷到夜裡做夢,都是自己白衣勝雪,仗劍天涯,路見不平一聲吼,引得無數紅顏競折腰。
現實是,他得跟著爹下地,掄起比他胳膊還粗的鋤頭,對付那些板結的硬土。
得餵豬、挑水、撿柴,幹一切農家孩子該乾的活計。
手心磨出層層疊疊的老繭,指甲縫裡永遠洗不淨的黑泥,還有身上那股怎麼都散不掉的、混合著汗味和牲口氣息的土腥味,這一切都與他夢想中那個清冽、飄逸、帶著酒香與劍鳴的江湖背道而馳。
他不甘心。
憑什麼說書人口中的少年俠客,都是名門之後,或是偶得奇遇?
憑什麼他沈小二,就只能一輩子困在土坷垃,最後變成另一個沉默寡言、腰背佝僂的沈老爹?
十六歲那年,他在一個雞還沒叫的清晨,踩著露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村子。
懷裡揣著半個冷硬的餅,心裡揣著一個滾燙的、關於江湖的夢。
他要去闖蕩,要去見識說書人嘴裡那個波瀾壯闊的世界,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俠客”。
最初的興奮很快被路途的艱辛磨得一點不剩
。銀子太少,路太長。
他睡過破廟,蹲過牆角,跟野狗搶過殘羹剩飯。
他那點可憐的銀錢,連把像樣的鐵劍都買不起,最後只在某個小鎮的鐵匠鋪外,撿了一把不知被誰丟棄的、佈滿裂紋的鏽劍。
他試圖去找那些故事裡“正在招收弟子”的門派,結果不是被嫌棄根骨平平、出身低微,就是連山門都找不到。
他試著“行俠仗義”,卻差點被一夥真正的潑皮無賴打的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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