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他跑回來,手裡攥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布緞,那是武館弟子練拳時纏在手上的,己經被磨得起了毛邊,邊角有幾道被刀鋒劃破的小口子,但被疊得整整齊齊。
“沈師兄,這個給你。”他把布緞塞進沈劍心手裡,又飛快地補了一句,“不是值錢東西,就是,就是留個念想。”
其他幾個少年也反應過來了,各自跑回屋裡翻找。
有人捧出來一隻巴掌大的木雕小虎,刀工粗糙得只能勉強看出是隻虎,一條腿還短了半截,是用米糊粘回去的。
有人遞過來一塊鵝卵石,石頭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武”字,旁邊還刻了一個更小的“沈”字,筆畫一看就是新刻的,石粉還沒擦乾淨。
又有人解下自己腕上繫了好幾年的紅繩,紅繩上拴著一顆野豬牙,說是能辟邪。
連那個生病還沒好利索的少年,也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疊得西西方方的方巾,讓師兄幫忙遞了過來。
沈劍心把布緞纏在手腕上,繫了個活結,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把木雕小虎和鵝卵石一本一本收進乾坤袋裡,又把那條紅繩系在了自己劍匣的揹帶上。
少年們看著他這做派,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像是送出去的禮物被認可了。沈劍心抬頭看著他們。
“好好練武。”他停頓了一下,“再過不久,你們師父回來,你們就能出師了。”
然後他又在每個少年遞過來的東西上一一留下痕跡——有的是一筆一劃的“行”字,有的是一個小人揮劍的簡筆畫。
有個少年拿了張皺巴巴的紙上來不好意思地說想要個刻在腦子裡的,沈劍心便用指尖虛點在他眉心,少年只覺得一股極細微的暖意透進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意識深處輕輕烙了一下,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往後每次出拳的時候都會想起這個清晨。
老道站在影壁旁邊,看著這群少年圍著沈劍心嘰嘰喳喳,撇了撇嘴,轉過身假裝去研究牆角那張根本沒用的符籙。
他的手指在符紙上輕輕彈了一下,紙角翹起來又落下去,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風太大,沒人聽清。
臨行前,沈劍心走到老道面前。
少年們正在院子裡收拾石鎖,沒人注意到這邊。
沈劍心伸手替老道把歪了半天的道巾正了正,動作很輕,老道的肩膀卻僵了一下。
然後他拍了拍老道的肩膀,聲音不高,只讓兩個人聽見:“交給你了,道長。”
老道看著沈劍心,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擠出一句:“貧道說話算話。”
沈劍心點了點頭,轉身和李桃庭並肩走出武館大門。身後傳來少年們高高低低的道別聲,夾雜著老道一聲極不自然的咳嗽。
兩人沿青石鎮的官道往北走,走出約莫二里地,沈劍心忽然停住了腳步。
路旁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冠遮出一片陰涼。
李桃庭幾乎和他同時停下,這個距離老道的感知不可能覆蓋到,一個曾經天人境的道士在跌落境界之後,神識早己不比從前。
“我回去看看。”沈劍心說。
李桃庭點了點頭。
她知道沈劍心不會就這樣放心地走,不是因為不放心老道,而是因為不放心那幾個孩子。
這個人,連給宋子矜和鐵山傳授滄浪劍訣都要細細琢磨一整晚,何況是把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交給一個剛被自己堵在山道上差點嚇破膽的邋遢老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