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說完,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聲音比方才更悶了些:“我看著他長大的,那孩子從小就皮,掏鳥窩偷西瓜什麼都幹過,但真要說傷天害理的事,一件也沒有。不是壞人。”
沈劍心站在那片焦黑的廢墟前面,沒有開口。
他想起算命先生說的天煞孤星。
這世上總有一種“天煞孤星”,不是因為他生來帶煞,是因為這個世道把所有最重的東西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壓完了還要說一句“你命不好”。
“前些日子也有個大鬍子的漢子來找小二。”
老漢忽然想起來,“長得跟座山似的,說話嗓門大得很。也跟你一樣,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他就站在那兒,老半天沒說話。那樣子怪嚇人的。”
老漢頓了頓,像是猶豫了一下,才又開口:“你們都是小二的朋友。那孩子雖說皮了點,人真的不壞。可憐孩子,也不知道上輩子造了什麼孽……你們要是能找到他,跟他說一聲,別回來了。這破地方,沒什麼好回來的。”
沈劍心點了點頭。
他從乾坤袋裡摸出一錠銀子,不輕不重,剛好夠一戶尋常人家吃用大半年,放在老漢手心裡。
老漢看著手裡那錠銀子愣了好一會兒,抬頭剛要推辭,沈劍心己經牽著馬轉身走了。
李桃庭走在他身側,她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此刻她偏過頭看著沈劍心的側臉,那張臉上看不出太多憤怒,但她的手探過去,輕輕牽住了沈劍心的手。
不是安慰,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篤定的東西——她知道這個人心裡燒著的那團火不需要誰來澆滅,只需要有人站在他身邊一起燒。
“他殺了人,說明他有那個本事。”李桃庭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既然殺了人能跑,就不會死在追兵手上。”
沈劍心點了點頭。
沈劍心又問了老漢沈小二父母埋葬的地方,祭拜過兩人後。
兩人上馬繼續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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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石村出來,沈劍心的話比平時少了些。
李桃庭坐在他身前,背輕輕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比平時沉,一下一下,像是在擂一面蒙了布的鼓。
她只是把後背往他懷裡又靠了靠。
棕馬踏著碎步沿官道往西北走。
沈劍心沒有催馬快跑,他在心裡把行程算了算。從青石村往北,過青瓷鎮、三河鎮,翻過那片矮山便是落星原。
當初他跟著鎮遠鏢局的車隊走的就是這條路,那時他連宗師都不是,揹著溫水劍,懷裡揣著幾張符籙,看誰都像是江湖高手。
如今想來,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卻恍惚隔了半輩子。
沿路返回,經過青瓷鎮時歇了一晚,又經過三河鎮。
三河鎮的渡口也不像之前那麼熱鬧,大部分渡船都被徵用了。
沈劍心去馬市換了一匹馬,畢竟一匹馬奔波數日拖著兩人也難以在堅持,索性換一匹。
此刻馬欄裡恰好只有一匹品相上好的黃驃馬,旁邊幾匹要麼老了要麼腿上有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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