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灑在游擊區的曠野上,將乾涸的河床和低矮的丘陵都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銀灰。
夜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北境長城方向隱約的擂鼓聲,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李桃庭勒馬立於一座矮丘之巔,黑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她腳下不遠處倒著一具剛斷氣的將蠻屍體,脖頸上的劍痕乾淨利落,一劍斃命,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漣漪劍已經收回鞘中,劍格上的淡藍劍玉在月光下微微一閃,蘇微漪的身影從劍身上浮現出來,坐在馬鞍後方的空處,雙腿懸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這是第四十個。
李桃庭來到北境之後斬殺的將蠻數量,在這幾日之間已經到了一個讓尋常天人境望塵莫及的數字。
漣漪劍的感知無孔不入,每一處妖蠻的藏匿都無所遁形,無論它們偽裝成難民、隱匿在地下洞穴、還是藏身於廢棄的村落廢墟中,蘇微漪總能精準地鎖定它們的位置。
但殺到現在,四十個都是將蠻。
沒有一個天蠻。
李桃庭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這是多日來她第一次主動與蘇微漪說話:“天蠻,一個都沒有。”
蘇微漪收起了平日裡那副輕快隨意的語調。
她的感知沿著曠野鋪展開去,層層漣漪擴散至方圓數十里,然後緩緩收回。
她的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凝重:“我搜遍了附近所有能搜到的角落,將蠻還有殘餘,但天蠻的氣息,一個也找不到。四條線路,秦雲眉給的四條線路覆蓋了所有可能的逃路。如果天蠻不在任何一條線路上,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它們根本沒有往外逃。”李桃庭的聲音平靜而冷冽。
蘇微漪點了點頭。她們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天蠻不逃,只能是因為它們有比逃跑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在這片游擊區裡,比逃命更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李桃庭微微勒緊韁繩,目光越過月光下的曠野,望向更深處那片被烽火映紅的夜空。
她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一踢馬腹,朝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同一片月光下,陳蠻坐在一具將蠻的屍體上,用撕下來的破布擦著拳頭上還在滴落的血。
他的腳邊橫七豎八地倒著好幾具妖蠻的屍身,都是將蠻,都是被他一拳一拳硬生生砸碎了胸骨、打斷了脊椎,死得乾脆利落。
加上這幾個,他在這條線路上已經殺了十三個將蠻。
十三這個數字擱在任何時候都是沉甸甸的,他的幾個徒弟若是在這兒,怕是要瞪大眼睛豎起大拇指說師父厲害。
可他心裡越來越不痛快。
每找到一個將蠻,都是在他即將放棄搜尋時主動暴露的。
有時是一聲極其細微的樹枝斷裂,有時是一道刻意壓低的呼吸,有時乾脆是一道毫不掩飾的蠻紋光芒在遠處一閃而過,像是在招呼他。我在這兒,來追我。
他追上去,殺了,然後下一個又在遠處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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