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五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身上的刀疤比臉上的皺紋還多,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修為有多高,而是眼力夠毒。
江湖上行走,遇到老人、孩子、瞎子、瘸子、和尚、道士,這幾類人最不好惹。
尤其是帶著孩子的,敢在這種世道帶著孩子出門,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手裡有真本事的。
可這裡是渭水河,是離北境長城最近的渡口,來這兒的江湖客都是來送死的。
誰往送死的路上帶孩子?
魯五把酒碗往腳邊一擱,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
這窮酸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大概是那種想過來走一趟、在渭水河邊逛一圈、回去之後逢人便說“老子去過北境”,搏個虛名的人。
這種人他在這半個月裡見過不下十幾撥,沒什麼本事,膽子也小,連渡口都不敢靠近,在村子裡轉兩圈就回去了。
但帶兩個孩子來博名聲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眼看看那三人就要從酒樓門口走過去,魯五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在軍中待過才有的中氣十足:“那邊的!三人,別悶頭往裡進,幹麼呢!”
三人停下腳步。那窮酸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轉過身來,不慌不忙,雙手在胸前攏了攏,端端正正行了個拱手禮。
那姿勢太過標準,像是對著鏡子練過一百遍,魯五心裡又添了一筆:讀書比練武多,拳腳功夫最多二流。
年輕人聲音溫和,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先在肚子裡斟酌過才放出來的:“在下杜唯,從南疆那邊過來。聽說北境長城戰事吃緊,就想著來這邊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魯五沒接他的話,目光越過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兩個孩子。
少年站在杜唯身後半步,左手習慣性地搭在劍柄上,站姿看似隨意,但雙腳的分寸和肩背的弧度都透著一股子被嚴師磨了不知多少年的紮實功底。
少年也正在打量他,目光平靜,沒有絲毫好奇或緊張,只是靜靜地觀察。
這小崽子比他身邊那個大人靠譜。
至於那小丫頭,魯五的目光剛掃過去,就見她雙手已經叉上了腰,下巴微微揚起,那雙亮得過分的大眼睛正斜瞥著他,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比剛才又多了幾分蠻橫。
她一個字沒說,但那張臉上分明寫著:你是誰啊,也配攔我們的路?
魯五收回目光,沒好氣地說道:“帶著孩子往這邊來?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還是嫌這倆孩子活得太久了?”
小丫頭的腳後跟已經離了地。
“你說什麼呢!臭刀——”
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股子從小被慣出來的天不怕地不怕,可那個“疤”字還沒來得及出口,杜唯的手便輕輕按在了她頭上。
那動作極輕,像是在按一隻炸了毛的貓,把她剛踮起來的腳後跟又按了回去。
她瞪大眼睛仰頭看了杜唯一眼,剛到嘴邊的後半截話就這麼硬生生嚥了回去,安靜地站好,只是從鼻子裡極輕極低地哼了一聲。
魯五微微挑眉。
這小丫頭一看就是被慣大的,能一句話不說就讓她老實下來,這個叫杜唯的年輕人倒是有幾分當教書先生的本事。
杜唯把手從小丫頭頭上放下來,再次拱手:“這位俠士,莫見怪。兩個孩子留在南疆不放心,也沒人照顧,只好帶在身邊。來這邊看看,儘量不添麻煩,看看能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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