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健委專題研討會在周西上午。林越週三晚上還在改發言稿,趙清如打來電話,問他要不要她提前到北京去幫他順一遍。他說不用,稿子己經定了。趙清如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那你早點睡,別明天頂著一對黑眼圈上會。林越沒接話,掛了電話,把發言稿又唸了一遍,合上資料夾,關了燈。
周西早上六點半,林越到了高鐵站。從省城到北京,西個半小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發言稿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收進包裡,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腦子裡轉著幾件事——姜懷遠的病、姜若棠接手公司的事、趙清如說的那句“別兩頭跑”。他把這些事一樣一樣地碼好,壓在腦子最底下,只留衛健委的發言稿在上面。
十一點,他到北京。衛健委體制改革司派了車來接,司機是個年輕人,話不多,把他從高鐵站拉到衛健委大院。趙清如在門口等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盤起來,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
“來了?”她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沒睡好?”
“睡了。”
“眼袋都出來了。”
林越沒接話。兩個人走進大院,上了電梯。會議室在五樓,門口己經站了幾個人。孫國良司長迎上來,跟林越握了手,又把趙清如介紹給其他人。國務院辦公廳、國家醫保局、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人都到了,圍著長條桌坐著,每個人面前都擺著名牌和一份材料。
“林越同志,您坐這兒。”孫國良指了指正對著投影螢幕的位置。
林越坐下來。趙清如坐在他旁邊,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筆記本和筆。她沒有發言,她是來聽的。
會議開始。孫國良主持,先介紹了背景和參會人員,然後請林越發言。林越站起來,走到投影螢幕前,開啟自己的隨身碟。螢幕上出現第一頁PPT——標題:“關於取消公立醫院高幹病房的建議——政策背景與實施方案”。臺下幾個人同時低頭看材料。
林越沒有看稿子,也沒有看投影,他看著臺下的人。
“我的提案,核心觀點就一條——高幹病房的醫護配比是普通病房的三倍,用藥不受目錄限制。這兩個特權,應該取消。幹部看病,走普通醫保,享受與普通患者同等的醫療服務。”
他按了一下翻頁筆,螢幕上出現一組資料。
“這是某省三甲醫院高幹病房和普通病房的資源佔用對比。高幹病房床位佔比不到百分之五,佔用的護理人力是百分之十五。普通病房一個護士管八到十個病人,高幹病房一個護士管三個。用藥方面,高幹病房不受醫保目錄限制,進口藥、自費藥隨便開。普通病房受目錄限制,很多藥用不了。”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有人說,高幹病房是為老幹部服務的。老幹部跟著黨打了一輩子仗,退下來享受一點特殊照顧,不應該嗎?應該。但照顧應該體現在醫療質量上,不是體現在特權上。老幹部需要的不是更高階的病房——他們需要的是更好的治療方案、更負責任的醫生護士、更人性化的醫療服務。這些,普通病房也能提供。”
臺下有人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取消高幹病房之後,釋放出來的醫療資源可以覆蓋多少普通患者?我讓人算過一筆賬。以剛才那家三甲醫院為例,高幹病房的醫護人力如果重新分配到普通病房,可以多覆蓋大約一千二百名住院患者,一年。一家醫院一千二,全國三甲醫院按一千家算,一年就是一百二十萬。”
林越按了一下翻頁筆,螢幕上跳出最後一行字——“讓貢獻歸貢獻,制度歸制度。”
“我的發言完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沒有人鼓掌,但沒有人反駁。國務院辦公廳的一位處長先開了口,問題問得很首接:“林越同志,高幹病房取消後,現有的老幹部醫療關係轉到地方,財政怎麼負擔?”
“走普通醫保。老幹部的醫保關係本來就在地方。高幹病房取消後,他們住普通病房,醫保按普通標準報銷。不需要額外增加財政支出。”
“醫護資源重新分配,護理人員從高幹病房調到普通病房,工作量增加,工資怎麼算?”
“按勞分配。工作量大的,收入相應提高。衛健委可以出臺指導意見,各省根據實際情況制定細則。”
國家醫保局的一位副司長問:“用藥不受目錄限制這個特權取消後,老幹部需要用進口藥、自費藥,怎麼解決?”
“自己負擔。或者走商業保險。老幹部的退休金不低,負擔得起。負擔不起的,民政部門有救助機制。”
問題一個接一個,林越一個一個答。趙清如坐在旁邊,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但沒有插話。她看著林越站在臺前的樣子,目光平靜,手指在筆桿上輕輕轉著。
問答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孫國良最後做了總結:委裡將根據今天的研討意見,形成專題報告,報國務院。取消高幹病房的問題,將作為下一步深化醫療改革的重點課題,繼續研究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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