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病人學的。治了三十例的肝病,方子換了一茬又一茬。換到後來發現,不健脾,光疏肝利水,治標不治本。病人腹水消了又長,長了又消。最後不是死於肝,是死於脾。”
姜懷遠沒再問。他端起那杯沖劑,又喝了幾口,喝完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林越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姜若棠在廚房洗碗,聽見他進來,沒回頭。
“林越,爸今天多吃了兩口。”
“看見了。”
“你的方子管用。”
“才喝了一包,沒那麼快。腹水消退要看一週以後。”
姜若棠轉過身,靠在灶臺上,手裡拿著抹布。“林越,你是國醫大師。你給爸開的方子,跟以前別人開的有什麼不一樣?”
林越看著她。“別人開方子,盯著肝。我開方子,盯著脾。”
“脾?”
“肝硬了,門脈壓力高,水從肝臟表面滲進腹腔。滲進去的水,中醫叫‘溼’。溼從哪裡來?從脾來。脾主運化水溼。脾虛了,水溼運不出去,積在體內,泛溢肌膚,就成了腹水。”林越頓了一下,“以前的醫生只看到肝,沒看到脾。肝是標,脾是本。治標不治本,腹水消了還會長。”
姜若棠低下頭,手指在抹布上慢慢划著。“你這些道理,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書上寫的?”
“書上有。但書上寫的不是這個說法。《內經》說‘諸溼腫滿,皆屬於脾’。古人的理是這個理,但古人沒有門脈高壓、血漿白蛋白的概念。我把古人的理和現代的檢查指標對上了。”
姜若棠抬起頭看著他。
“林越,你膽子真大。”
“不是膽子大,是沒辦法。爸的病,用常規治法沒救了。只能用非常規的。”
他轉身走出廚房。院子裡,姜懷遠己經睡著了,沖劑的杯子放在石桌上,空了。月光照在杯底,殘留的藥液泛著琥珀色的光。林越拿起杯子,洗了,放在桌上,把毯子給姜懷遠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姜懷遠沒醒。春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三天後,姜若棠打來電話。聲音發緊,但不是哭。“林越,爸今天自己下的床。沒扶柺杖。肚子軟了一點。”
“尿量呢?”
“沒稱。但他上了三次廁所。以前早上只上一次。”
“腿腫呢?”
“消了一點。腳背能看見青筋了。”
林越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窗前。遠處山坡上的柴胡地綠了,連翹山的連翹花開了,金燦燦的。尿量增加是黃芪白朮提氣的效果。氣提上來了,腎功能自然恢復。但腹水消退要靠白蛋白回升。白蛋白回升沒那麼快。姜懷遠的腹水從重度降到中度,說明滲漏在減少。滲漏減少是因為門脈壓力降了。門脈壓力降了是因為五皮飲行氣。氣行則壓降,壓降則漏止。這個鏈條在姜若棠的反饋裡得到了印證。
他翻開筆記本,在方子旁邊又寫了一行字——“黃芪六十克,白朮三十克,乃治脾虛水泛之關鍵。脾健則氣升,氣升則壓降,壓降則漏止。漏止則水不積,腹水自消。此理古人言之未詳,今人試之而效。中醫不愚,愚者不試。”
手機又響了。老孫。
“林常委,第三批中試資料出來了。含量均勻度合格,水分合格,溶化性合格。微生物限度合格。送檢的省中醫院肝病科那邊反饋來了——五個肝硬化腹水患者,喝了七天,三個人的腹水從重度降到中度,兩個人的尿量增加、腹脹減輕。主任醫師問,這個方子能不能在他們科推廣?”
林越沉默了兩秒。“推廣可以。但現在還在臨床試驗階段,——黃芪用量不能減。他們要是怕量大,可以把六十克分成兩次煎煮,每次三十克。不能低於這個量。”
“為什麼不能低於六十克?”
“因為低於六十克,提不起白蛋白。提不起白蛋白,腹水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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