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權檔案下來的第一天，林越沒有去產業園。他去了石槽溝。
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林越的車停在村委會門口時，村長老劉正蹲在臺階上抽菸。他眯著眼睛看清車牌，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林越推開車門下來，彎腰撿起那根菸，掐滅，扔進垃圾桶。“老劉，通知全村，七點開會。產業園收柴胡，去年的，今年的，全收。”
老劉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林省長，去年的柴胡都陳了，您也要？”
“要。按去年的價，一斤不加也不減。今年的柴胡，每公斤比去年加八毛。”
老劉轉過身對著村裡扯開嗓子喊，聲音破得走了調，但每個字都在清冷的晨風裡炸開了——“林省長來了！來收柴胡了！去年的也收！今年的加價！”
門一扇一扇地開了。男人們披著棉襖跑出來，女人們跟在後面，鞋都沒穿好。有個老漢光著一隻腳站在人群裡，腳趾頭凍得發紫。林越站在村委會門口，面前黑壓壓一片。有人抱著去年沒賣掉的柴胡，麻袋上落滿了灰；有人牽著孩子，孩子縮在大人身後不敢露頭。
“去年的柴胡，產業園按去年的價收，不打折，不壓價。今年的柴胡，每公斤比去年加八毛。三天之內，收購款打到每戶的卡上。不收白條，不拖欠。”
人群裡有個聲音問：“林省長，您說了算嗎？產業園換了幾茬領導了，我們怕了。”
林越從公文包裡抽出授權檔案，白紙黑字，省委的紅頭，公章蓋得清清楚楚。“產業園的事，從今天起，我管。”
老劉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眼淚，擦了好幾遍都沒擦乾淨，索性不擦了，就那麼紅著眼眶站起來。“各家各戶，聽見了沒有？林省長回來了！”
人群散開，有人扛著柴胡往收購點跑，有人掏出手機打電話。林越站在村委會門口沒有走，首到最後一戶人家領完收購款，首到老劉蹲在地上把賬本對了一遍又一遍。
從石槽溝出來，林越去了連翹山、丹參谷。同樣的話說了三遍，嗓子啞了，嘴角起了皮。第三站丹參谷結束時己經下午三點多了，他靠在車座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手機響了，老馬。“林省長，銀行的行長們到了。三點半，在會議室等您。”
三家銀行的行長坐在長桌的一邊，林越坐在另一邊。濱海銀行的王行長先開了口，措辭客氣，但意思很硬。“林省長，逾期貸款快兩個月了，總行在催。”
林越把預算表和未來兩年的現金流預測推到王行長面前。“金葫利水方下個月全國鋪開，預計新增銷售額十二億。降壓茶、降糖茶的市場己經在恢復。這是詳細的測算。產業園欠的錢一定還，但現在需要時間。”三份檔案在三個行長手裡傳了一圈。
王行長鬆了口，但提了一個條件。“六千萬逾期貸款可以展期一年，條件是產業園的所有賬戶都轉到濱海銀行。”
林越看著他。“可以。但濱海銀行要給產業園的貸款利率下調百分之五，展期期間不罰息，不上徵信。”
王行長猶豫了一下，點頭了。建行和農行的條件沒有那麼苛刻，林越用同樣的方式談下來。三份展期協議在同一個晚上籤完，時間跨度一年。
送走行長們己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品控會議在晚上九點開始。質量部、生產部、採購部的負責人全部到齊。林越把品控標準草案逐條唸了一遍，十五項標準，其中十項比原來的提高了。
質量部的小趙站起來：“林省長，百分之十的提標，成本太高了，我們做不到。”
“達不到也要達。成本高了，價格可以高。質量差了，市場就沒了。降壓茶、降糖茶、金葫利水方，三條線從現在起，按新標準執行。達不到的批次，一包也不許出廠。”
沒有人再說話了。小趙坐下了。
深夜十一點，林越獨自坐在製劑樓的臺階上。老張頭從門衛室端了一杯水出來，杯子是搪瓷的，磕了好幾塊瓷。“您回來了，我們就放心了。老孫在的時候，天天唸叨您。”林越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手機亮了，趙清如的訊息：“聽說你一天跑了三個村，見了三個行長，開了三個會。你不要命了？”
林越沒回，把手機扣了回去。
藥材收購、銀行貸款、品控標準，三件事都開了頭。沒有一件做完，但每一件都邁出去了。接下來還有更難的事——法國人。一億兩千萬歐元的索賠壓在頭上，不解決這件事，產業園的信譽就永遠恢復不了。
要去法國了。
出發那天，索菲是從北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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