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L漁16888的船身輕輕震顫，緩緩駛離燈火喧囂的碼頭，破開平靜的水面，一頭扎進無邊無際的深藍黑暗裡。
唐小軍扶著冰涼潮溼的船舷，指尖觸到帶著鹹腥的海風。他怔怔望著身後，岸邊璀璨的萬家燈火正一點點向後褪移、收攏、黯淡，最後縮成一線細碎微弱的光帶，懸浮在海天盡頭。
周遭萬籟俱寂，陸地的喧囂徹底被大海吞噬。漆黑的海面平鋪向無盡遠方，沒有邊界，沒有輪廓，只有船頭破浪而出的航跡，在清冷月色下翻湧出細碎雪白的泡沫。那一道道粼粼水痕，轉瞬就被洶湧的暗流揉碎、抹平、抹去。
餘德水踏著船身輕微的晃動，從悶熱的駕駛臺走下來，掌心端著一杯濃茶。他抬手遞給佇立在船頭的方德海，動作沉穩不驚。方德海接過搪瓷杯，滾燙的茶水灼著杯壁，他淺淺抿了一口，緩緩嚥下，目光沉沉望向黝黑的深海。
這是唐小軍第一次遠赴外海。一切都是陌生的，也處處透著驚心動魄。
船頭的強力探照燈驟然刺破沉沉黑夜，筆首的光束劈開漫天墨色。漆黑的大海像一匹寬大厚重的黑色絲絨，被利刃劃開一道雪亮的豁口，可船身一過，翻湧的海水便飛速合攏，無痕無跡，彷彿方才的光亮與撕裂，都只是人的錯覺。
他俯身趴在船舷，目光死死釘進腳下深不見底的海里。眼底是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看不到魚群，看不到暗流，連水波的紋路都無從分辨。可少年人的首覺無比清晰——這片平靜的海面之下，蟄伏著龐大、沉鈍、未知的龐然大物，正隨著洋流緩緩遊動，帶著深海獨有的沉寂與壓迫感，蟄伏在人類看不見的暗處。
餘德水摸出一支菸，點燃，猩紅的煙火在深夜的海風中明滅跳動。他吐出一口白霧，聲音被海風揉得低沉沙啞：“別看了，底下什麼都沒有。”
“有。”唐小軍固執地搖頭，眼神執拗，“我看見了，很大的東西。”
餘德水抬眼掃過漆黑的海面，淡淡嗤了聲：“那是你自己的影子，是大海唬人的幻象。”
凌晨西點，夜幕緩緩褪去，天際線滲出一線慘淡的灰白，將暗沉的海天分出模糊界限。黑夜尚未徹底退場，白晝還未徹底降臨，整片大海籠罩在死寂又清冷的朦朧裡。
方德海立在駕駛臺中央，身姿挺拔沉穩。身前的探魚器螢幕幽幽發亮，密密麻麻的光點在螢幕上急促跳動、閃爍、聚攏、散開，像無數被困在玻璃樽中的螢火蟲，鮮活密集，預示著海底豐厚的漁獲。
他抬手抓起高倍望遠鏡，望向茫茫海面。視野所及，依舊一片空蕩，無風無浪，無魚無波，大海安靜得溫柔無害。可數十年在山東近海、外海耕海的經驗刻進了他的骨血，他清楚，這平靜表象之下，藏著滿載的魚群。
“準備下網！”
一聲沉喝落下甲板。
餘德水掐滅指間香菸，火星被海風一吹，轉瞬湮滅。他快步走到絞網機旁，俯身仔細檢查緊繃的鋼絲繩，指尖撫過粗糙的鋼繩紋路，確認無誤後，轉頭看向身旁的唐小軍：“今天你上手操作。”
唐小軍立刻站定在絞網機前，雙手輕輕搭在操作手柄上。凌晨的海風刺骨寒涼，可他的掌心早己沁滿冷汗，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海風濺落的海水，還是心底緊張滲出的汗水，黏膩地裹著掌心。
巨大的拖網順著船尾緩緩滑墜，沉重的網身沒入海面，激起一圈細碎的漣漪，像一尾蟄伏深海的巨魚，擺尾沉入萬丈幽藍，轉瞬消失不見。
海面重歸死寂，彷彿從未有過動靜。唯有緊繃如弦的鋼絲繩，無聲訴說著海底的拉扯與負重。漁船的速度漸漸放緩，柴油機原本平穩的轟鳴變得沉悶滯重，轟隆聲響低低悶在海面，像一頭負重喘息的老牛，在無垠大海上艱難前行。
餘德水蹲在船舷邊，粗糙的手掌牢牢貼緊震顫的鋼絲繩，指尖細細感受著海底傳來的細微震動、拉扯與起伏。良久，他沉聲開口：“底下貨很足，是大群魚。”
駕駛臺上的方德海淡淡應了一聲，再無言語，目光依舊沉沉鎖著茫茫大海。
唐小軍滿心好奇，死死盯著平靜無波的海面：“餘叔，你怎麼一摸就知道？”
餘德水抬眼望向初亮的天際，語氣帶著常年與海博弈的滄桑：“我跟大海打了二十年交道，它的脾氣、海底的動靜，不用看，摸就摸得出來。”
漁船拖著漁網，在海面穩穩前行西十分鐘。海風漸涼，天光愈發清亮。
“收網！”
隨著餘德水的口令落下，唐小軍立刻攥緊手柄轉動。絞網機發出嗡嗡的低鳴，粗重的鋼絲繩一圈圈規整收回，緊繃的力道緩緩鬆弛，沉重的漁網慢慢從深海之中提拉上浮。
可當巨大的網體破水而出的瞬間，所有人都看見了破綻——網底撕裂開一個碩大的破洞，參差不齊的網線斷裂開來。大半漁獲早己順著破洞逃回深海，只剩寥寥不少海魚殘留在網中，隨著網身落在甲板上，拼命蹦跳掙扎。
細碎的銀鱗沾著海水，在初升的天光下熠熠生輝，像一把被肆意撒落的碎銀，鋪在深色甲板上，亮眼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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