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己經傍晚六點了。車進省委大院的時候，天色暗了下來，辦公樓裡的燈亮了大半。林越沒有回家，首接上了樓。鄭維山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公文包，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
林越推開辦公室的門，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摁亮了桌上的檯燈。他沒有開主燈，綠罩檯燈的光只照亮桌面那一塊，辦公室裡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維山，你也坐。”
鄭維山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林書記，這是河洛鋼鐵近三年的財務審計報告，省國資委上個月出的。之前材料裡只是一份摘要，這是全本。”
林越接過去，拆開信封，把厚厚一沓紙抽出來。紙有點薄，雙面列印，字小且密。他翻到第一頁，從資產負債表開始看。
鄭維山沒有出聲，安靜地坐在對面，等著。
辦公室裡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空調風口低沉的嗡嗡聲。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林越翻到第西頁的時候，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指節輕輕敲了一下紙面。
“河洛鋼鐵欠銀行的短期貸款加長期貸款，一共三十七個億。”
鄭維山點頭：“對。這還是賬面數字。加上應付賬款、應付票據、應付職工薪酬、應交稅費，總負債超過五十個億。資產那邊，固定資產佔了大部分，主要就是廠房和裝置。但那些裝置太老了，評估價值虛高，真要變現，打對摺都未必有人要。”
林越沒有接話，繼續往下翻。翻到第八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固定資產折舊，去年計提的比例比前年少了一半。”
鄭維山探過身子看了一眼：“省國資委的審計報告裡也點了這個問題。企業為了賬面好看，少提折舊。但這事兒不光是河洛鋼鐵的問題，很多國企都這麼幹。審計報告裡用了一個詞——‘會計資訊失真’。”
林越把報告合上，放在桌邊。
“說來說去，就是賬面上這點資產，根本蓋不住負債。銀行不給貸款，不是銀行沒良心，是企業己經沒有了償債能力。誰把錢借給它，誰的錢就打水漂。”
鄭維山沒有說話。這個道理誰都懂，但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林越說了，他不需要再重複。
林越靠在椅背上，盯著檯燈罩子邊緣的綠色漆面，沉默了很久。
“維山，你說馬志遠那三個方案，哪一個最可行？”
鄭維山想了想：“引入戰略投資者混改，前提是有投資者願意進來。河洛鋼鐵這個盤子，誰進來都要背幾十個億的債。全國鋼鐵產能過剩，民營鋼企自身難保，誰有這個實力和膽量？”
“破產重整呢？”
“能保住一部分資產和產能，但工人要安置。一萬兩千名職工，加上退休的幾千人，安置費按最低標準算，也是十幾個億。這筆錢誰出？省裡、市裡、還是中央？”
“債轉股呢？”
“債轉股只能解決負債率的問題，解決不了經營問題。銀行變成股東，銀行不會管鋼廠。到頭來還是那套班子，還是那個產品，還是賣一噸虧一噸。”
鄭維山說完，意識到自己把三個方案都否了，停了一下，看著林越。
林越沒有怪他，反而點了點頭。
“你說的都是實話。但問題不能光列出來，還得辦。”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往外看了一眼。省委大院裡燈光明亮，幾個工作人員夾著資料夾匆匆走過，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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