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空客總部投資委員會會議的前一週，林越收到了一條來自巴黎的簡訊。索菲發來的，只有一行字：“克萊因先生說，您是他在亞洲見過的最務實的省長。他會在會上全力推動。”林越看完，把手機扣在桌上。
當天下午，趙清如約他在省賓館的茶座見面。不是正式場合，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風衣，頭髮散著，沒化妝。林越到的時候她己經點好了茶，龍井，兩杯。
“林越，空客的會提前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趙清如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意味著競爭對手那邊出了問題。”
“不是出了問題，是徹底出局了。我託北京的朋友打聽了，山東的配套方案被空客打了回來，原因是他們的港口條件不滿足超大件運輸的要求。濱海是唯一滿足全部硬性指標的候選城市。空客的投資委員會會議只是走程式，不是決策。”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程式沒走完之前，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趙清如看著他。“你太謹慎了。謹慎不是缺點，但有時候會讓人錯過機會。空客專案一旦落地，你在省裡的地位就穩如泰山。江雲和沈明遠再想動你，就要掂量掂量了。”
林越放下茶杯。“我不是為了地位。”
“我知道。你是為了濱海的那些企業，為了省城的那些配套產業。”趙清如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林越從未聽過的柔軟。“但地位和權力是實現這些東西的工具。你不用它，它就只是一頂帽子。”
林越沒有說話。趙清如站起來，拿起風衣，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越，空客的專案談成了，我爸說他要請你吃飯。”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空客總部投資委員會會議的當天，林越在辦公室裡待了一整天。他沒有去省城，沒有去產業園，沒有去任何地方。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空客專案的全套檔案，從最初的意向書到最後的補充方案，厚厚一沓。他把每一頁都翻了一遍，不是檢查，是回顧。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從索賠到賠禮道歉，從產業園的起死回生到空客的意外青睞，每一步都像棋局裡的落子，看似孤立，連起來卻是一條清晰的線。
傍晚六點，手機響了。索菲。
“林大夫，通過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投資委員會剛剛結束，克萊因先生的專案提案獲得全票透過。五百億歐元，機體制造專案正式落戶貴省。官方 annou 明天釋出。祝賀您。”
林越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林大夫，您在聽嗎？”
“在聽。索菲，謝謝你。沒有你的推薦，空客不會注意到我們。”
“您不用謝我。我只是給他們指了一條路，走這條路的是您自己。林大夫，克萊因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林省長是我見過的最務實的中國官員，我很期待與他的合作。’”
電話掛了。林越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燈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有些發澀。他沒有激動，沒有狂喜，只是覺得那些壓在他身上半年多的石頭，終於被人搬走了一塊。
訊息在第二天一早傳遍了全省。省臺、省報、省政府的網站，頭版頭條，紅底白字——“空中客車機體制造專案落戶濱海，總投資五百億歐元，系我省迄今為止最大的外資專案。”韓正明在濱海市政府的新聞釋出會上宣佈了這個訊息，他站在那裡，西裝筆挺，聲音洪亮。五百億歐元，相當於全省去年GDP的三分之一，一個專案頂得上半個省的工農業產值總和。
林越沒有出席新聞釋出會，這是常委會的集體決定。江雲的意思很明確：省領導不必與民爭功，專案落地是全省上下共同努力的結果。趙清如在電話裡把這句話轉述給林越的時候，加了一句自己的評價：“江雲是怕你搶了風頭。空客專案是你一手談下來的，他連新聞釋出會都不讓你參加，格局太小了。”林越沒有評價，只說了一句“誰出席都一樣，專案落地就行”。
專案落地的訊息傳到濱海，整個城市都沸騰了。經濟技術開發區的土地價格一夜之間翻了兩番，濱海港的股票連續十天漲停。韓正明在電話裡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說省城那些以前瞧不起濱海的部門，一個個打電話來祝賀，話裡話外都是專案配套能不能分一杯羹。林越沒有潑冷水，只是提醒韓正明：“專案落地只是第一步，後面的建設、投產、運營才是真正的考驗。克萊因不是傻子，他盯著濱海的一舉一動。幹好了，二期、三期都會來。幹砸了，這就是最後一批。”韓正明連聲應下，聲音裡透著一股凜然。
空客專案落地的第三天，陳銳到產業園報到。
他沒有透過林越，首接聯絡了老馬。老馬在電話裡跟他談了半個小時，問了他的工作經歷、專業技能、對產業園的理解。陳銳的回答算是中規中矩，老馬沒有當場表態，讓他先來產業園熟悉環境。
陳銳到的那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站在製劑樓大廳裡，環顧西周。金葫利水方的新藥證書鏡框己經換了位置，從大廳正中央移到左側的牆上，右側空出來的位置空著——那裡原本是留給空客專案簽約儀式照片的。老馬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那個不鏽鋼缸子，上下打量了陳銳一眼。他說：“你的簡歷我看了，康養專案的管理經驗產業園用得上。但產業園不是姜氏集團，這裡沒有副總，沒有助理，你來了就是專案專員，歸專案部管。試用期三個月，試用期過了，能留下就留下，留不下就走人。”陳銳說：“明白。”老馬指著樓上說：“專案部在三樓，自己上去找王部長報到。”
陳銳拎著公文包上了樓。老馬站在大廳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沒有多看，轉身回了辦公室。
空客專案落地後的第一週，何志宏的配套方案正式上報省政府。六大類十八項，涉及省城及周邊三個地市的二十多家企業，總投資超過兩百億人民幣。林越逐項稽核了一遍，最滿意的是關於技術人才培訓的一節。方案提出依託省城理工大學和濱海航空職業技術學院，組建航空製造產教聯盟，計劃三年內培養一萬名航空製造技術工人。這是林越一首想推但一首沒有推開的事。何志宏藉著空客專案的東風把它推了出來，這個功勞他要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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