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省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林越讓秘書列了一份名單——趙老、王老、李老,還有幾位退下來的省領導,年前都要走一遍。名單上第一個是趙老。論官不是最大,但趙清如是他的女兒,趙老當年腦梗也是林越一手治過來的。從那時起,他就是趙家的常客。
林越到的時候,趙老家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省委辦公廳的,一輛省人大辦公廳的,都是來送年貨的。林越在巷口等了一會兒才開進去。院子裡張阿姨正指揮人搬東西,水果海鮮茶葉,大箱小箱碼了一地。她看見林越撐著傘進來,迎了兩步,接過他手裡的東西。“老爺子今天精神好,上午還練了毛筆字,寫了個‘福’字貼在書房門上。”
客廳裡,趙老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褲線熨得筆首。看見林越進來,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年前忙,別跑了。”
趙清如不在,省裡今天有會。林越坐下來,張阿姨端了茶過來。趙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常務副省長不好當吧?”林越笑笑,“還好。”“金葫戰略提得好,省裡上下都在推。”趙老的聲音比去年慢了些,但思路還清楚。他問了江雲的工作狀態、沈明遠的班子配合,林越揀能說的說了幾句。
趙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了一下,茶水濺了幾滴在茶几上,他用手指抹了。“清如在省裡,你多幫幫她。”林越放下茶杯,“趙省長能力很強,不需要我幫。”趙老看著他,目光不重,但壓得住。“她根基淺。你在省城這幾年,人脈比她厚。”林越沒有接話。趙老也沒有再追問,把目光收回去,電視裡播著午間新聞。
“趙老,我給您推一推。年前忙,肩膀又僵了吧?”林越站起來,把手掌在棉衣上蹭了蹭,走到趙老身後。趙老沒有推辭,“你那一陽指,好長時間沒領教了。”
林越把雙手合在一起搓了幾搓,搓到掌心發熱,覆在趙老的肩膀上。老人的肩胛骨硬邦邦的,不是因為肌肉厚,是因為氣血不通。他的掌根壓住肩井穴,緩緩加力。趙老眉頭動了一下,沒有出聲。“疼就說。”“酸。”
林越改推為揉,拇指沿著膀胱經一節一節地點按。大椎、肺俞、心俞、膈俞、肝俞、脾俞、腎俞,每一處都按足了時間。趙老的呼吸慢慢沉下去,身體從僵硬變得鬆軟。林越把手搓熱再揉,揉了再搓,反反覆覆,掌心的熱度透過毛衣滲進趙老的皮膚裡。趙老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整個人像是被那隻手按進了一陣暖流。客廳裡很安靜,張阿姨在廚房剁菜,遠遠的嘭嘭聲隔了幾道牆,悶悶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林越的手從趙老的肩膀移到後頸,從後頸移到頭頂,十指插進他灰白的頭髮裡,指腹在頭皮上慢慢畫著圈。趙老從喉嚨深處發出輕輕的一聲鬆氣。推了將近半個小時,林越收了手。趙老睜開眼睛,活動了一下脖子,長出一口氣。“行了。比吃什麼藥都管用。”
張阿姨端了一碗紅棗湯來,趙老接過去喝了兩口,放下。他的臉上有了一層淡淡的光澤,和進門時那種灰白色判若兩人。“林越,你在省城好好幹。金葫戰略,你把它推到底。”他的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整個人鬆弛了下來。
林越站起來。“趙老,我還要去看看人大、政協那幾個老領導。年前不走一遍,說不過去。”趙老點了點頭,“應該的。你去吧。”
林越轉身正要走,趙清如推門進來了。她穿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頭髮散著,臉頰被風吹得有些紅。她跺了跺鞋上的雪,看見林越站在客廳中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沙發上的趙老。“爸,我回來了。”趙老嗯了一聲。張阿姨從廚房探出頭,說餃子馬上好。趙清如說不用忙了。張阿姨又縮了回去。
趙清如看向林越。“你要走了?”“還要去看幾個老領導。”趙清如沒有留他,把剛脫下的大衣又拿起來,“我送你。”
兩個人出了門。院子裡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條上掛滿了雪,不時有一小團雪從枝頭滑落,砸在冬青叢上,發出撲簌簌的聲響。雪密密地飄著,落在頭髮上、肩膀上。走到車旁邊,林越拉開車門。趙清如站在他身後,沒有動。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林越。”他轉過身。
趙清如伸出手,把他大衣領子上的雪拂掉。指尖碰到他的脖子,涼涼的。“年後什麼時候回來?”“初七。省裡還有會。”她的手沒有收回去,搭在他的肩上,手指微微蜷著。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化了,留下細小的水珠。她看著他,從眉眼看到嘴角。雪花在兩個人之間飄落,有的被呼吸的熱氣融了,有的落在衣領上,積成薄薄的一層白。她上前一步,踮起腳尖,嘴唇貼上了他的。這一次吻得很深,帶著年前特有的那種急切。她的手攥著他的大衣領口,攥得手背的青筋都浮了起來。林越的手從她的腰側滑到背後,把她往自己這邊攏。雪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
張阿姨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熱氣騰騰的。她走到客廳問趙老“清如呢,餃子好了”,趙老說“送林越了”。張阿姨把餃子放在茶几上朝門口走去。拉開門,院子裡白茫茫的,銀杏樹下掃過一道風,捲起一蓬雪粉。她看見林越的車停在院門口,車門開著,趙清如半個身子探進車裡,被林越的胳膊攬著,兩個人在車裡吻得渾然忘我。
張阿姨的腳步頓住,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她退了一步,把門輕輕掩上,只留了一道縫。門縫裡漏出的光照在雪地上,昏黃的一小片。她站在門廊下,手裡還端著那盤餃子,餃子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很快又散了。她站在那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偏過頭看院子裡的銀杏樹。
張阿姨等了一會兒,門縫裡透進來的雪光一首沒有變化。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車裡的兩個人似乎沒有反應。張阿姨又清了一次,這次用力了一些。
趙清如從車裡退出來,頭髮亂了,嘴唇上的口紅蹭掉了大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回頭看見張阿姨端著餃子站在門廊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趙清如沒有解釋,理了理頭髮,扯了扯大衣下襬,轉身進了屋。從張阿姨身邊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餃子涼了”,聲音不大,張阿姨端著那盤餃子跟了進去,全程沒有敢看林越一眼。
林越關上車門,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院子。趙清如站在客廳窗前拉開窗簾,看著他倒出巷口,尾燈在雪幕裡越來越淡,最後完全看不見了。窗簾落下來,擋住了外面的一切。
林越的車開上主路,雪越下越大,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手機震了一下,趙清如發來的訊息:“我爸說,你推拿完,他的肩膀鬆快了一整天。”林越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沒有回。
他打了個轉向燈,轉入了另一條街。人大、政協那幾個老領導家還沒去,年前不走一遍,說不過去。雪還在下,路面上己經積了厚厚一層。副駕駛上還留著趙清如蹭掉的口紅印,淺淺的一抹紅,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