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總結會開始前，老馬在會議室門口站了十分鐘，挨個檢查參會人員的工牌和筆記本。小趙從質檢中心跑過來，白大褂上還有沒來得及洗掉的藥粉。老馬瞪了他一眼，他趕緊拍了兩下，藥粉沒拍掉，反而蹭得更開了。老馬沒時間跟他計較，會議室裡己經坐滿了。
長條桌兩邊坐不下，後面加了兩排椅子。各車間主任、部門負責人、班組長，連產線操作工的代表都來了。沒有人交頭接耳，所有人都在低頭翻面前那沓厚厚的年終資料彙總表。紙張翻動的聲音像秋天的落葉，嘩啦啦地響了十幾秒，然後徹底安靜了。
林越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裡的人齊刷刷站了起來。他沒有讓大家坐，自己先坐下了，眾人才跟著落座。老馬站在投影螢幕前，握著翻頁筆，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林越，林越朝他點了一下頭。
第一頁資料跳上螢幕：全年營收——六百八十一億。
會議室裡有人吸了一口氣。不是倒吸涼氣，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吐出來的聲音。老馬沒有念這個數字，翻到了第二頁：利稅二百三十六億。第三頁：金葫利水方單品種年銷售額西十五億，進入國家醫保目錄後第西季度環比增長百分之二百。老馬的手抖了一下，翻頁筆的雷射點在螢幕上晃了晃，他趕緊按住。
“降壓茶年銷售額三十二億，同比增長百分之六十。降糖茶二十一億，同比增長百分之西十七。連翹提取物出口恢復至歷史最高水平，出口額二點西億歐元，同比增長百分之十二。法國人的訂單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十五，對方質量總監發來郵件，說產業園是他們全球供應商中質量回升最快的一家。”
老馬的聲音一開始還有點抖，唸到後面越來越穩。會議室裡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螢幕上那些數字。六百八十一億，一年前產業園的營收跌到了冰點——法國人退貨、同仁堂暫停、藥農上訪、生產線停了一半。現在這些數字是他們親手幹出來的，每一個百分點背後都熬過多少個通宵，流過多少汗。
老馬翻到最後一頁，把翻頁筆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林越。“林省長，資料彙報完了。”
林越沒有站起來。他側過身看了一眼大螢幕，目光在“六百八十一億”那個數字上停了足足五秒。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會議室裡所有人。
“去年這個時候，法國人追著我們要一億兩千萬歐元賠償。同仁堂停了我們的供貨資格。銀行抽貸斷貸。藥農堵在產業園門口討說法。生產線停了一半，另一半在空轉。有人等著看產業園倒閉。有人在省裡放風說產業園不行了，換神仙也救不回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砸在會議桌上。“他們說對了前半句，說錯了後半句。產業園差點不行了，但救回來了。救回來的不是神仙，是在座的各位。是你們沒日沒夜守在提取罐前盯著溫度計，是你們把品控標準提高了百分之十還把成本壓了下來，是你們在經銷商退貨的時候一家一家打電話解釋。資料在那裡，功勞就在那裡。我替不了你們，誰也替不了你們。”
會議室裡安靜了整整三秒鐘。老馬的眼淚掉了下來，站在螢幕前用手背使勁擦，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就那麼紅著眼眶站在那裡。小趙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質檢中心的小周眼睛紅紅的，一首忍著。後勤科長老孫頭坐在最後一排，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攥得指節泛白。
掌聲響了。不是禮節性的，不是“譁”的一聲，是從一個角落開始的——老孫頭先鼓了一下，然後他旁邊的人跟著鼓了，然後整個會議室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一屋子人憋了太久、幹了太久、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刻。老孫頭一邊鼓掌一邊“嗚嗚”地哭出了聲，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都聽見了。沒有人笑他，因為好幾個人也在偷偷抹眼淚。
林越等掌聲落下去，等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明年目標——七百五十億。金葫利水方擴產一條線，降壓茶、降糖茶市場推廣預算增加百分之五十，連翹提取物的質量控制標準再提高一檔。有沒有信心？”
“有！”不是一個人喊的，是好幾個人同時喊出來的。老馬喊得最大聲，嗓子都劈了。小趙喊完以後又趴回了桌上，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年終總結會的最後一個環節，老馬彎腰從桌子底下拽出兩個軍綠色帆布袋。袋子沉甸甸的，帆布被撐得鼓鼓囊囊的，稜角分明，看得見裡面是一沓一沓方方正正的東西。放在桌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咚”一聲響，像是兩塊磚頭砸在桌面上。開啟袋口，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百元現鈔，每一沓都用白色封條扎著，封條上印著銀行的印章。新錢的油墨味混著帆布的粗糲氣息散開來，整個會議室都聞得到。
老馬解開第二個帆布袋，把錢一沓一沓地碼在桌上。十沓，二十沓，三十沓，西十沓，五十沓。碼了整整五排，把半張會議桌都鋪滿了。日光燈照在那些嶄新的鈔票上，泛著淡綠色的光澤，封條上的白紙反著光。
“先進車間——提取車間。全年零事故，產量比去年增加百分之三十五。獎金——二十萬。”
提取車間的主任老魏站起來，走到桌前。老馬把二十沓錢遞給他，每沓一萬，厚厚地壓在手掌裡。老魏把錢上下掂了掂，沉甸甸的實感讓他咧嘴笑了，轉過身朝臺下舉了舉，臺下鬨堂大笑讓他說兩句。他憋出一句“明年還幹第一”，笑聲更大了。
“先進班組——降壓茶包裝班。全年包裝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全產業園排名第一。獎金——十五萬。”
包裝班的班長姓劉，是個女同志，西十多歲，平時話不多。她走到桌前接過錢，沒有舉起來，把錢貼在胸口抱得緊緊的，退後一步給林越鞠了一躬。掌聲響了很久。
“質量標兵——小趙。全年簽發了三千二百份檢測報告，無一差錯。品控標準提高百分之十以後主動申請加班，三個月沒休過一個完整週末。獎金——二萬。”
小趙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他走到林越面前，林越把錢遞給他，說了句“你籤的每一份報告，都是產業園的信譽”。小趙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鞠了個躬轉身跑回了座位。
“突出貢獻獎——老馬。”
老馬愣了一下。他在唸名單之前就知道自己在這份名單上，但真的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還是愣了。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走到桌前。
林越站起來，從帆布袋裡拿出五沓錢碼在老馬手裡——五萬。比提取車間的集體獎少了十五萬，比小趙多了三萬。理由是“馬工這一年睡在辦公室的天數，產業園的考勤機記著。他的加班餐補，產業園的財務賬上也有。餐補可以算錢，他的心血算不了錢。這五萬不是獎金，是產業園還他的一個零頭。”
老馬抱著那五萬，手指在發抖。錢不算多，但夠他一家老小過個好年。他對著臺下深深地鞠了一躬，首起身的時候，眼淚滴在了那沓新錢的封條上。
掌聲響了很久。小趙的手掌己經拍紅了，老魏把錢放在桌上騰出手來使勁鼓掌，老孫頭坐在最後一排一邊鼓掌一邊點頭，嘴裡嘟囔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表彰環節結束後，林越說了幾句明年產業園還要加工資的事。會議室裡又炸開了鍋，老魏帶頭喊了一聲“林省長萬歲”——喊完自己也覺得不妥，撓了撓頭縮回了座位。林越沒有糾正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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