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的信寄出後不到三週,中央聯合調查組到了省城。
來的人不多,三個。帶隊的是中組部幹部二局的副局長,姓孟,五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表情。另外兩個一個來自中央紀委,一個來自國務院辦公廳。三個人住進了省賓館,沒有住省委招待所。
江雲接到省委辦公廳的通知時,正在主持召開省委常委會。通知只有一句話:“中組部孟慶國同志一行三人即日抵達省城,請省委協助安排調研事宜。”江雲把通知看了兩遍,面無表情地放下,沒有在常委會上通報。
調查組到的第一天沒有找江雲,先找趙老。趙老從濱海乾部療養院被接到省城,孟慶國在省賓館的小會議室裡單獨見了他,談了將近兩個小時。趙老出來的時候臉色平靜,步履穩健,和送他的工作人員握了手,上車走了。臨走時只說了一句:“該說的我都說了。”
第二天,調查組去了產業園。林越是在調查組到達前半小時接到通知的。省委辦公廳的電話打到他手機上,說中組部的同志要去產業園瞭解一下情況,請林部長做好接待準備。林越掛掉電話,披上白大褂走進製劑樓大廳。老馬正在金葫利水方的新藥證書鏡框前換燈泡,踩在凳子上,手裡舉著節能燈管。林越說:“讓他們撤掉橫幅,不要刻意安排。調查組要看真實的情況,在車間走一圈比任何彙報都有說服力。”
調查組到的時候,孟慶國第一個下車。林越站在製劑樓臺階上迎上去握手。孟慶國握著他的手沒有馬上鬆開,仔細打量了他一眼,說了句:“林越同志,久仰。”
林越領著他們走進提取車間,降壓茶的提取罐正在執行,操作工站在控制櫃前記錄引數。孟慶國在提取罐前停下來,問了一個不像是外行能問出來的問題:“這批產品的溶劑濃度是多少?”林越答了具體數值。孟慶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們接著走完了製劑車間、質檢中心、成品倉庫。降壓茶、降糖茶、金葫利水方三條線都在運轉,包裝線上工人們正在裝箱,傳送帶送著成品入庫。孟慶國在金葫利水方的成品倉庫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堆得整整齊齊的藥箱,轉過身問林越:“林越同志,產業園上半年遭遇了很大困難,你是如何迅速穩住局面的?”
林越如實相告:先恢復藥農信心,把去年的藥材全部按原價收了;再用未來的訂單預期說服銀行展期貸款;然後親自去法國賠禮道歉,與Arkopharma達成和解;接著與同仁堂恢復合作;最後依靠金葫利水方的臨床資料開啟全國市場。每一條都不難,難的是在兩個月內把這幾條同時辦完。孟慶國聽完沒有評價,轉身走出了倉庫。
調查組在產業園待了整整一天。午飯是在食堂吃的,老馬打了西份工作餐,孟慶國端著餐盤坐到林越對面,一邊吃一邊問產業園的人員結構、技術團隊、研發投入。吃完這頓飯,孟慶國提出想見一見產業園的技術骨幹。林越讓老馬把幾個車間的主任和質檢中心的負責人叫過來。小趙和老馬幾個人站在孟慶國面前有些拘謹,孟慶國問了他們幾個問題——在產業園工作幾年了?林部長在產業園的時候和現在有什麼變化?老馬起初還有些緊張,說得磕磕絆絆的,後來越說越順。小趙在旁邊補充了幾句,說到品控標準提高百分之十的時候,聲音哽咽了。孟慶國沒有安慰小趙,只是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說:“你們的意見我知道了。”
調查組離開產業園的當天晚上,省賓館的一間會議室裡,孟慶國找江雲單獨談話。不算是正式的組織談話,但氣氛比正式的還要凝重。孟慶國轉達了中央對產業園事件的關切,提到老幹部們的意見中央己經收到了,會認真研究。他特別強調了基層的聲音、老同志的聲音、產業園恢復生機的現狀,這些因素都需要綜合考量。江雲聽著沒有插話,最後表示省委堅決服從中央的決定。孟慶國問他:“對林越同志的工作安排,你有什麼意見?”江雲沉默了幾秒,回答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林越同志是產業園最合適的人選。他的職務問題,省委正在按程式辦理。”
調查組走後第三天,中原省委組織部的電話打到了林越手機上。對方沒有寒暄,首截了當地問他是否願意到中原省工作,張書記親自點的將。林越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窗前,沉默了十幾秒。窗外製劑樓的煙囪還在冒煙,貨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產業園大門。他開口說:“感謝張書記的信任。產業園的危機剛剛過去,還沒有完全走出困境。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同時也要向張書記表示深深的歉意。”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對方說“好的,我向張書記彙報”,結束通話了。
林越把手機放在桌上。辦公桌上攤著金葫利水方國家醫保談判的材料,紅筆批註密密麻麻,每一頁都有他改過的痕跡。他坐下來繼續看檔案,看完最後一頁,合上資料夾。
金葫利水方的國家醫保談判進行得很順利。談判地點設在國家醫保局的一間會議室裡,林越親自帶隊。對方的條件很明確:降價百分之三十,換全國市場的醫保準入。林越當場同意了這個條件。市場覆蓋面和價格之間,他選擇前者——先用價格換市場,再用市場換利潤。簽字的時候對方的工作人員認出了他,問他是不是去年在全國肝病學術年會上做報告的林越。林越說是。對方說:“那個報告講得好,我們局的領導也去聽了。”林越沒有接話。
協議簽完,老馬在回程的車上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林省長,降價這麼多,咱們的利潤薄了。”林越說:“薄了也是賺的。不進醫保沒人開處方,沒人開處方生產線就得停。生產線停了,一分錢利潤都沒有。”老馬不再說話了。
中央的正式批覆在半個月後下達。這一次不是普通的任職,是破格——林越被任命為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排名僅在江雲和沈明遠之後。產業園的工作繼續由他主持,不再兼任統戰部長。
省委常委會上宣佈任命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好幾秒。有人低頭看檔案,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周海波坐在角落裡,面無表情,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來回轉了幾圈。沈明遠第一個開口表態:“支援中央決定。”江雲跟著說了一句“擁護中央決定”,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其他人依次表態,沒有一個人多說話。
陳副省長散會後在走廊裡追上了林越,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林越,恭喜”。林越客套地回應,陳副省長又說“常務副省長,西十多年來省裡最年輕的一個”。林越沒有接話,兩人在樓梯口分了手。
訊息傳到產業園比省委常委會晚了不到一個小時。老馬是從產業園辦公室的人那裡聽到的,跌跌撞撞地跑進製劑樓大廳,對著正在換工裝準備進車間的工人們喊了一嗓子:“林省長——林省長當常務副省長了!”製劑樓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鼓起掌來,掌聲稀稀拉拉的,先是幾個,然後是一小片,最後整個大廳裡的人都鼓起掌來。老馬站在大廳中間,咧嘴笑了一下,眼眶又紅了。有人喊了一句“馬工,您別哭”,老馬說“我沒哭”,聲音是噎著的。
小趙從質檢中心跑出來時手裡還攥著檢測報告。聽到訊息他愣了一下,轉身跑回了質檢中心,趴在操作檯上哭了好一陣才抬起頭。不是因為林越當官了,是因為林越終於不用再受委屈了。
趙老在濱海乾部療養院聽到訊息時,正在葡萄架下翻一本舊書。趙清如打電話告訴他林越的任命訊息時,趙老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掛了電話。他低頭繼續翻書,翻了兩頁合上放在膝蓋上,摘了老花鏡揉了揉鼻樑,抬起頭看著葡萄架上密密層層的葉子。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什麼聲音也蓋住了,但他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張書記的那封信沒有把林越從省城帶走,但那封信讓中央看到了一個態度——林越這個人,有人要搶。
趙清如給林越發了一條訊息:“常務副省長。你前面只剩兩個人了。”
林越回了兩個字:“不夠。”
趙清如沒有再回。
下午林越從省委組織部取完任命檔案回到產業園。老馬站在製劑樓門口等他,工裝換了一身乾淨的,安全帽也擦了,帽簷上的積灰沒有了。他站在臺階上望著林越的車從大門口開進來,等車停好林越下車,老馬說了一句“林省長,咱們產業園總算有個能說了算的人了”。林越沒有接話,拍了拍老馬的肩膀,走上臺階。
製劑樓大廳裡,裱著金葫利水方新藥證書的鏡框被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鏡框旁多了一樣東西——老馬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一塊紅絨布,鋪在證書下面的檯面上,紅底金字,喜慶得像過年。
“馬工,這是誰弄的?”林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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