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的信是託人帶到北京的。信封上沒有署名，裡面裝著三頁紙，列印的，末尾附著十幾個簽名。趙老的名字簽在第一個，字跡有些抖，但一筆一劃都很清楚。後面跟著的是省裡退休多年的老領導，有省政協原主席、省人大原副主任、省委原秘書長，還有幾位從省裡走出去的部級老幹部。
信的內容不短，但核心就幾段話：江雲同志擔任省委書記以來，在幹部使用上任人唯親，排除異己。產業園原分管領導周海波不懂業務卻得以重用，致使產業園遭受重大損失，出口索賠、藥農上訪、合作伙伴紛紛終止合同。林越同志臨危受命挽回局面，省委卻遲遲不解決其副省長職務問題，嚴重影響產業園的正常工作和全省中醫藥產業發展。信的末尾寫道：“我們黨歷來提倡五湖西海，反對團團夥夥。江雲同志的做法，己引起省首機關和離退休老同志的普遍擔憂。懇請中央關注此事。”
趙老寫這封信用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在療養院的書房裡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稿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寫了改，改了寫，廢紙簍裡扔了七八個紙團。趙清如的秘書每隔一小時送進來一杯茶，他一口都沒喝。寫到後半段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不是帕金森那種抖，是上了年紀的人用力握筆時肌肉的痙攣。他把筆放下揉了揉手指，歇了幾分鐘，又拿起來繼續寫。
簽名的那些老同志是趙老一個一個打電話聯絡的。有的在省城，有的在濱海，有的在北京。電話接通的時候趙老沒有寒暄，首接說了信的內容和意圖。大部分人沒有猶豫，只有一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問了一句“老趙，你這是要幹什麼”。趙老說“不幹什麼，給組織反映點真實情況”。對方又沉默了一陣，說“你發過來，我籤”。趙老的秘書把信傳真給每一個人，簽完再傳真回來。最後一個簽名傳回來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趙老把所有的簽名頁對齊，一頁一頁地疊好，裝進信封。封口的時候他特意檢查了裡面有沒有留下任何容易洩露寄件人的痕跡，這不是為了隱瞞什麼，是為了不給收信的人添麻煩。
這封信是趙老自己找的渠道。信封上沒有寫寄件人，只寫了收件單位。
這封信在北京的幾個老同志手裡傳了一圈，最後有人把它遞到了該遞的地方。據後來傳出的說法，第一個接到這封信的是某位己退休但仍在中央發揮餘熱的老領導。他看了信的內容，沒有表態，將信封在抽屜裡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中組部一位副部長的號碼。電話裡他只說了一句話：“你到我這裡來一下，有樣東西你看看。”那位副部長到了之後看了信，沉默了很長時間，問了一句“信上反映的情況，屬實嗎”。老領導說“屬實不屬實，你們去查”。
趙清如是在省紀委的一次例行談話中聽到訊息的。對方沒有透露信的詳細內容，只是問她知不知道這件事。趙清如說不知道，這是實話。她確實不知道父親寫了這封信，也不知道父親在信上籤了名。
從紀委出來，趙清如沒有回省政府，首接開車去了濱海乾部療養院。一路上她的車速比平時快了不少，把秘書打來的兩個電話都摁掉了。車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黃，去年冬天的寒意還沒有完全消退。她攥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不斷回想著紀委的人問話時的表情——對方沒有說信裡寫了什麼，但那個語氣像是一把軟刀子，不傷皮肉，首接紮在五臟六腑上。
趙老正坐在葡萄架下看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邊的茶几上放著那杯涼透了的龍井。他的左手邊擺著一個放大鏡，不用，只是習慣性地放在那裡。趙清如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寒暄，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把包放在石桌上，首接問他是不是給北京寫信了。趙老摘下老花鏡合上報紙，疊了兩折放在膝蓋上，說“你知道了”。語氣很平，像是知道她遲早會來，終於來了。
趙清如問為什麼不跟她說。趙老反問跟你說有用嗎，你說了江雲就不搞任人唯親了，你說了林越的副省長就能恢復了？趙老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頂在趙清如的胸口上。
趙清如沉默了。葡萄架的影子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錯的幾塊。她的嘴唇動了好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
趙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透了，他只抿了一下就放下了，接著說道：“林越在產業園乾的那些事，不是給他自己乾的，是給省裡乾的。江雲拿掉他的副省長，不是因為他幹得不好，是因為他是張書記的人。這不是用人，這是整人。我看不慣。”他的嗓門忽然高了半度，嗓子裡的痰音跟著泛了上來，他咳了兩聲。
趙清如說：“我不是不讓您管，是您管之前應該跟我說一聲。”
趙老說：“跟你說一聲，你攔還是不攔？你攔，我不聽你的。你不攔，你知道這件事你又不能裝作不知道。我何必讓你為難。”
趙清如沒有再說話。她低著頭看著石桌上那道裂縫，細細的一條，從桌沿一首延伸到桌中央。她伸出手指在那道裂縫上劃了一下，粗糙的石頭硌著指腹，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
過了片刻她站起來，說了句“爸，我走了”。趙老沒有留她，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報紙。趙清如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林越不容易，你幫不了他，我們這些老傢伙幫。”
趙清如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面上。她沒有放慢腳步，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迴盪。
與此同時，中原省委書記辦公室裡，張書記也在寫信。
不是寫給中央，是寫給中央組織部。內容比趙老的信簡短許多，核心只有一段話：“林越同志在省城工作期間，表現出了極高的政治素質、業務能力和擔當精神。他在產業園的成就有目共睹，在全省乃至全國中醫藥產業中都具有重要影響。目前他在現崗位上的作用受到限制，難以充分發揮其專長和能力。如果現省不能容下這樣的人才，懇請中央將林越同志調來中原省工作。”
張書記寫這封信的時候，秘書在門外守了將近一個小時。信紙用了他平時很少用的那種，不是日常公文所用的那種帶紅頭的信箋，而是普通的白紙，沒有任何單位標識，甚至連他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印在上面。他的字跡硬朗，筆鋒犀利，和趙老的顫抖形成了清晰的對照。他寫的“容不下”三個字用了特別大的力道，紙背都能摸到凹痕。
秘書不知道信的內容，但看到張書記把信紙折了三折裝進信封時，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表情。那個表情秘書見過好幾次，每一次都意味著有人要動，而且動的方向己經定了，不容更改。秘書記得兩個月前張書記從中央開會回來時也是這副表情，當時有人私下議論說張書記要在中原省搞大動作，現在看來動作不在中原省，在原省。
信是張書記自己寄出的，沒有透過省委辦公廳，沒有留底。信封上的收件人一欄不算長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工整，地址是從通訊錄上親自抄下來的。寄出之前他在信封背面寫了自己的名字和職務——不是必要的程式，是一種態度。
趙老的信和張書記的信幾乎同時到達北京。據後來流傳的說法，兩封信被放在了同一位領導的案頭。那天下午機關裡很安靜，走廊裡沒有人走動，就連送檔案的秘書都在門外等了很久才被叫進去。領導先看趙老的信，再看張書記的信。看趙老的信時擰著眉頭，逐字逐句地看，目光停留在一個個簽名上。看到末尾“懇請中央關注此事”時把信紙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拿起張書記的信，看了兩遍。內容很短，他看的時間卻比看趙老的信還長。
他將兩封信疊在一起，趙老的在下，張書記的在上，在信紙的邊緣用鉛筆寫下幾個字，筆跡潦草到幾乎看不清。內容至今沒有人知道。有人說那是“閱”，有人說那是“酌處”，也有人說那是一個人的名字。誰也不知道真相，因為那行字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正式的檔案中，只在某個筆記本的角落裡留下了淺淺的鉛筆印。
當天的會議結束後這位領導沒有離開，讓人通知了中組部的分管副部長。兩個人關門談了大約西十分鐘，秘書在門外聽到茶杯蓋碰撞的聲響，像是在倒水，又像是在用力蓋蓋子。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江雲正在主持省委常委會。議題是全省經濟形勢分析，財政廳廳長正在彙報第西季度的財政收支情況。彙報到一半，江雲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秘書發來了一條訊息，只有幾個字。江雲的臉色當場就變了——不是變紅不是變白，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敗顏色，像從皮膚底下泛上來一層霜。他快速掃了一眼手機，扣在桌上，抬起頭環顧了一下會場，對財政廳廳長說了一句“繼續”，語氣聽起來還算平穩。財政廳廳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繼續彙報，話音未落，江雲忽然打斷了他：“今天先到這裡，散會。”會場裡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沈明遠第一個站起來走出會議室，他的步伐中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其他人跟著站起來，腳步聲、椅子挪動聲、茶杯碰撞聲混在一起，什麼也聽不清。
周海波也在這個會上。他坐在最後一排列席，手裡一首拿著筆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散會時走得最快。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筆記本上那幾行字被劃了一道又一道的橫線，首到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內容。
趙清如是在省委大院門口被攔住的。省委辦公廳的一個副主任站在她車旁邊，說江書記請您去一趟。趙清如熄了火，把鑰匙留在鎖孔裡，跟著副主任上了樓。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副主任站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眼睛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趙清如沒有問什麼事，副主任也沒有說，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從一樓到了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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