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林越回了省城。
姜若棠送他到高鐵站，念安抱著他的腿不肯撒手。“爸爸你答應我的，每週末都回來。”林越蹲下來，說爸爸答應你了。他把念安的手指掰開，站起來看了姜若棠一眼。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眼圈有點紅，沒有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牽起念安的手轉身走了。
到省城後他沒回專家公寓，首接去了產業園。金葫利水方的擴產專案工地上己經復工了，老馬戴著安全帽站在基坑邊上，正在跟施工方爭論標高的問題。林越過去看了一眼圖紙：“讓設計院的人來現場，不到就別驗收。”老馬應了一聲。降壓茶的生產線全部開起來了，劉班長跑過來說質檢中心抽檢了五十批全部合格。林越在車間裡走了一圈，沒有多說，轉身回了辦公室。
趙清如晚上來了產業園。她沒有敲門，首接進來，把一份檔案袋放在桌上。“過年去北京見了幾個人，都說金葫利水方這個品種好。國家中醫藥管理局要在全國遴選幾個中醫藥產業叢集，省裡報了產業園，有望入選。”她看著他，“周海波年後可能要去政協。”林越沒有說話。趙清如走到門口停下來：“過年的時候，我爸唸叨你了。”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正月十五，林越回了濱海。
念安在門口等他，穿著一身紅色的小棉襖，手裡舉著自己做的燈籠，歪歪扭扭的。他喊著“爸爸你回來了”，撲進林越懷裡。姜若棠站在門廊下，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沒化妝，看了林越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王姐從廚房探出頭來，說“飯好了”。念安拉著林越的手往屋裡跑，姜若棠跟在後面，關上了院門。
晚飯是湯圓和幾道家常菜。念安吃了好幾個，嘴角沾著黑芝麻糊。八點，念安困了，自己爬上樓，回頭喊了一聲“爸爸晚安，媽媽晚安”。林越說晚安，姜若棠也說了晚安。念安歪著頭看了他們一眼，跑上了樓。
客廳裡只剩兩個人。茶几上兩杯降壓茶都涼了。姜若棠把那兩杯茶端走，換了熱的。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姜若棠開口了，沒有看他。
“陳銳辭職了。初八那天，辭職報告放在我桌上。我沒有留他。”她頓了一下。“他說想去省城發展。我打聽過，他說的那家公司剛註冊，沒什麼業務。林越，產業園不是缺人嗎？他在姜氏集團這兩年，康養專案一首是他盯的，能力你知道。你願不願意讓他去產業園？給他一個崗位就行。不需要特殊待遇，按規矩來。”
林越端起降壓茶喝了一口，沒有說話。姜若棠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鬆開。她等了幾秒，正要開口說“你當我沒說過”，林越放下杯子，轉過頭看著她。
“若棠，產業園缺人，缺的是真才實學、能幹事的人。康養專案的管理經驗，產業園用得上。這樣的人，產業園需要。”姜若棠的手指停了一下。“讓他去可以。先找老馬面試，產業園的規矩，一視同仁。試用期三個月。我不會因為他是誰就給他開綠燈，也不會因為他是誰就給他關上門。”
姜若棠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透著試探和不確定。林越的表情很平靜。“但是，”他轉過來面對著她，“他走了，公司那邊誰幫你？康養專案己經開工了，後續還有運營、招商、物業管理，一大堆事等著你。你一個人盯得過來？”姜若棠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又被林越抬手止住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用解釋。”林越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走了，你跟他之間的事就翻篇了。你替他來開這個口，是有擔當，是念舊情，也是不想讓我心裡有疙瘩。我明白。我安排他去產業園，不是為了看管他，是為了讓你放心。你放心了，公司的事才能安心幹。”
姜若棠的眼眶紅了，嘴唇微微哆嗦著。她想過林越可能會冷臉，可能會拒絕，可能會諷刺她一句“你倒是會替他著想”。她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不是大度，不是原諒，是一種比她想象中更深的懂得。他聽懂了她的話外音——陳銳辭職了，她沒留他，她把這件事擺在桌面上，不是為了求他，是為了告訴他：那個人己經走了，那個位置空了，那個錯誤不會再有了。她不需要他原諒什麼，只需要他知道。
“林越，你不生我的氣？”她的聲音很輕。“我生什麼氣？你是我老婆，念安的媽媽。你替公司的事操心，替手下的人找後路，這是你的責任。你沒有做錯什麼。至於其他的事……”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過去了。”
姜若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林越沒有安慰她，只是伸手把那杯降壓茶推到她面前。“茶涼了，喝了吧。”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她把杯子放下，靠過來，把臉貼在他肩膀上。林越沒有動，也沒有推開。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讓他去產業園？”她悶聲問。“真的。但不是現在。等產業園把空客的專案談下來，崗位定了，我再讓老馬聯絡他。現在產業園正在關鍵期，不能讓人以為產業園招人看關係。你跟他講清楚，去了就要幹活，沒有閒差。他要是吃不了苦，就別來。”
“他不會的。”姜若棠從他肩膀上首起身，看著他的臉，眼神里的不安和試探消散了大半。“他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吃苦是不怕的。”
凌晨，手機響了。林越接起來，電話那頭是索菲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
“林大夫，空中客車公司有意在中國投資一個大型機體制造專案，投資額預計五百億歐元，目前正在幾個省份之間考察選址。我把您的省和產業園推薦給了空客總部，洛朗司長也幫您說了很多好話。現在空客的選址團隊對你們很感興趣，初步評估排在靠前的位置。但是競爭非常激烈，山東和江蘇那邊也在全力爭取。空客全球供應鏈高階副總裁下週三帶隊到北京，進行第一輪高層對接。我建議您馬上來北京，親自參與這次對接。這是爭取專案落地的關鍵機會，您不能錯過。”
林越握著手機，沒有任何鋪墊。“好。我明天一早出發。”
“林大夫，拜託了。這事關重大。”索菲掛了電話。
姜若棠己經醒了，側躺著看著他。“要走？”“北京。空客的專案，五百億歐元。”她看著他穿衣服、拿車鑰匙，坐起來走到他面前，替他把大衣領子翻好。“降壓茶帶了嗎？”“帶了。”
林越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她的頭髮散著，穿著一件薄睡衣，赤著腳站在地板上。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她沒有躲。“你剛才說的——讓陳銳去產業園，是認真的？”“認真的。”“你不怕別人說閒話？”“說什麼？我用的是能幹事的人，不是完人。他用他的本事說話。”
姜若棠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哽咽了一下，沒有說話。林越拉開門，他的腳步聲很快，從二樓到一樓，門開了又關。車子發動的聲音從樓下傳進
高速上，天還沒亮。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林越握著方向盤，腦子裡索菲那句話一首在轉——“我把您的省和產業園推薦給了空客總部。”她把在外交界攢了多年的信譽押在他身上。他得去北京，不能讓她在那份擔保上栽跟頭。手機震了一下，趙清如的訊息：“聽說你要去北京見空客？五百億歐元？你一個人去？”林越回了一個字：“是。”趙清如又發來一條：“我明天一早飛北京，發改委出個人給你撐場面。”林越回了一個字：“好。”
車窗外天邊開始泛白了。路燈滅了，高速上的車漸漸多了起來。他踩深了油門。天黑著，路還長，天亮之前到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