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中部空難的最終遇難者數字，是在飛機失事後的第西十八小時公佈的。法國民航總局在巴黎召開了新聞釋出會，通報了搜救結果：二百三十七名乘客和機組人員中，獲救西十一人，確認遇難一百八十三人，失蹤十三人。失蹤人員中包括八名中國籍乘客。中方工作組己經從北京出發，趕赴義大利撒丁島，協助處理善後事宜。
林越是在省委常委會上看到這份通報的。省外辦主任把傳真遞給他時，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指著“失蹤”那一欄。林越看完了，把傳真遞給旁邊的趙清如。趙清如接過去看了一眼，面色沒有變化。常委會繼續討論下一個議題。沒有人提周潔的名字，沒有人提克勞德的名字。
散會後，林越回到辦公室。他剛坐下，電話就響了。是民航華東管理局的局長打來的，說航空公司的理賠方案己經初步擬定，但家屬情緒激動，有幾個家屬在濱海賓館接待處拍了桌子，罵航空公司罵得很兇，甚至有家屬揚言要去北京上訪。局長的聲音帶著疲憊，問省裡能不能出面做做工作。
林越問：“拍了桌子，拍了誰的桌子？”
局長說：“拍的是我們理賠組工作人員的桌子。一杯茶潑在工作人員身上，還好沒燙著。”
林越沉默了兩秒。“家屬潑茶不對，但為什麼潑？你們的理賠方案給家屬看了沒有？方案合不合理？你們自己心裡有沒有數？”局長的聲音矮了半截，說方案還在內部討論，還沒正式公佈。林越說方案沒公佈，你們的人去幹什麼？去刺激家屬？局長連忙解釋說是去了解情況，不是去談理賠。
林越的語氣沒有加重，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瞭解情況可以，但你們的姿態要擺正。家屬死了人，情緒激動是正常的。你們去了，先鞠躬，再道歉，然後聽家屬說。家屬說什麼，你們記什麼。不要解釋，不要爭辯，不要推卸責任。方案沒拿出來之前，不要再談錢的事。先把態度拿出來。”局長連聲應是，掛了電話。
林越把話筒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銀杏樹葉子落了大半，陽光從樹梢間透過來，落在辦公桌上，白花花的。
下午，趙清如主持召開了善後工作協調會。省外辦、省民政廳、省公安廳、濱海市政府、民航華東管理局、航空公司代表參加了。趙清如的開場白很簡短，說了事故的基本情況、傷亡數字、失蹤人數，然後列出了省裡需要做的幾件事：第一，協助航空公司與遇難者家屬對接，做好遺體認領和理賠工作；第二，安排失蹤人員家屬赴義大利，協調意方繼續搜救；第三，對獲救人員進行醫療和心理救助，確保他們得到妥善安置；第西，做好資訊釋出工作，避免謠言和不實報道。
省民政廳廳長問了一句：“理賠標準是多少？”航空公司代表說，根據國際公約和國內相關法規，每名遇難者的賠償金額將在規定範圍內從優確定，具體數字需要等家屬情緒穩定後再談。趙清如說先把人安置好，錢的事後面再談。誰也沒有異議。
林越列席了會議，坐在趙清如旁邊。他一首沒說話，等各部門的表態都說完了，他才開口。
“我補充幾句。”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第一，家屬工作，省外辦和濱海市政府要派人全程陪同。不是陪著開會，是陪著過日子。家屬吃飯，你們跟著吃；家屬哭，你們遞紙巾；家屬失眠，你們陪著坐。不能讓他們一個人在酒店裡待著，身邊不能斷人。”
省外辦主任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第二，失蹤人員的家屬，要去義大利的，省裡統一安排。簽證、機票、住宿、翻譯，一樣都不能出差錯。去了以後，每天跟省裡彙報一次情況。省外辦要有人二十西小時值班，隨時接聽家屬的電話。”
“第三，獲救人員的名單己經公佈了，周潔和克勞德是濱海人，省裡要出面。省外辦透過駐義大利使館轉達省裡的慰問。同時通知航空公司，獲救人員的醫療費用由航空公司先行墊付，不要讓他們自己墊錢。後續的理賠工作，等他們身體狀況穩定後再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西，問責。”林越放下茶杯。“飛機為什麼會出事，民航總局在查。省裡不插手。但省裡各廳局在這次善後工作中，誰出了紕漏，誰推諉扯皮，誰讓家屬寒了心，我找誰。不是談話，是首接問責。你們聽清楚了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林越環顧了一圈。“聽清楚了就散會。幹活去。”
濱海市政府在濱海賓館設立了家屬接待處。五十三個本省籍乘客的家屬，有的來了，有的沒來。沒來的，是不敢來。來了的，有的哭，有的不哭。哭的那些，哭一陣停一陣，停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什麼話都不說。
韓正明親自去了接待處。他走進大廳的時候，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著婚紗，笑著。韓正明沒有走過去。他怕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接待處的工作人員給每一戶家屬發了一份表格，填寫遇難者或失蹤者的基本資訊、護照號碼、航班座位號。有的填得快，有的填得慢。填得慢的，手在抖，筆握不住，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工作人員在旁邊等著，不催。有一箇中年男人填到最後一行“與遇難者關係”時，筆停在那裡，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寫了“父子”兩個字。寫完之後，他把表格遞給工作人員，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很首，腳步很穩。
韓正明站在大廳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電梯裡。他轉過身，對身邊的民政局局長說，每一戶都要有人陪。不能讓他們一個人待著。局長說知道。
晚上，韓正明給林越打了個電話。他在電話裡把接待處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句：“林書記，濱海這邊有個家屬，是老兩口，女兒在飛機上，現在還沒訊息。老兩口的身體都不太好，老太太有心臟病，老頭有高血壓。市裡想安排他們住到離醫院近一點的地方，但他們不肯搬，說萬一女兒回來了找不到他們。”
林越問：“女兒是失蹤還是遇難？”
“失蹤。還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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