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下午兩點十分傳到省城的。
省政府辦公廳的值班電話先響的。民航總局的通知，從北京打下來的。一架從濱海飛往巴黎的航班在進入地中海空域後不久與地面失去聯絡，機上載有二百三十七名乘客，其中包括五十三名本省籍乘客。通知沒有提傷亡，只說失聯，位置在地中海中部。值班員記錄完傳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拿起電話打到了省委值班室。
林越在辦公室開一個經濟形勢分析會。發改委、財政廳、工信廳的人都在，彙報一季度的資料。林越聽著，偶爾問一句。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省委值班室”西個字。他拿起來，點開訊息。“林書記，濱海飛往巴黎的航班在地中海失聯。機上乘客名單正在核實。”
林越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他放下手機，抬起頭，繼續聽財政廳廳長的彙報。財政廳廳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繼續念數字。林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拳頭又鬆開了。
“暫停一下。”林越開口了。會議室裡的人抬起頭看著他。
“今天的會先到這兒。有事再通知。”
沒有人問為什麼。收拾材料的聲音響了一陣，人走了。林越站起來，走進辦公室旁邊的休息室，關上門。他拿起手機，撥了韓正明的號碼。
“正明，濱海飛巴黎的那個航班，你聽說了？”
“剛聽說。省外辦也在核實名單。林書記，您——”
“名單出來以後，第一時間報我。”
“好。”
林越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窗外是省城的天空，灰濛濛的。他想起周潔，想起克勞德，想起克勞德說“我們回法國”的那句話。那架飛機上也許有她，也許沒有。他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等。
下午三點二十分，乘客名單傳到了省政府。五十三名本省籍乘客，周潔在列。克勞德是法籍，不在名單上，但民航總局的通知裡提到，機上有一名法籍乘客，是空客專案的法方監理。
韓正明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林書記，名單裡確實有。周潔。法方監理克勞德也在機上。”
林越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林書記，您要不要——”
“不用。”林越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機身上還沾著他手心的汗，他沒擦。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坐下。他拿起手機，又放下。
省委秘書長敲門進來。“林書記，民航總局那邊有訊息了。失聯位置在地中海中部，距離義大利撒丁島大約三百公里。搜救己經啟動了，法國、義大利、西班牙的海上搜救力量都在往那邊趕。民航總局成立了應急工作組，省裡要不要也派人？”
林越看著秘書長，說“不用。等訊息”。
秘書長走了。林越坐在辦公桌前，翻開面前的檔案，是剛才沒開完的經濟分析會的材料。他把材料合上，放到一邊。
晚上七點，新聞開始播了。
央視新聞頻道首先報道，標題是“一架從濱海飛往巴黎的航班在地中海中部失聯”。畫面裡是民航總局的釋出會現場，發言人在唸通報，說機上共有二百三十七人，其中中國人一百五十西人，法國人二十六人，其他國籍五十七人。搜救工作己經展開，法國和義大利方面己派出飛機和艦船。通報唸完了，記者提問，發言人沒有回答。畫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說“我們將持續關注事態進展”。沒有更多訊息。
林越在辦公室看的新聞。電視掛在牆上，聲音開得很小。他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螢幕上的畫面他看了，但沒看進去。
秘書敲門進來。“林書記，您的飯。”他把飯盒放在茶几上，一碗米飯，一份紅燒排骨，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林越看了一眼，說放著吧。秘書出去了。
林越沒吃。他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畫面切到了搜救現場。歐洲海事安全域性的巡邏機在地中海上空盤旋，機翼下的海面在暮色中泛著暗藍色的光。字幕寫著“搜救正在進行中，目前尚未發現倖存者”。林越盯著那片海面，它在地球的另一邊，他夠不著的地方。他想起周潔如果還在海上漂著，那些飛機能不能看到她。她太遠了。遠到他使不上一點力氣。
晚上九點，網路上的訊息開始炸了。微博熱搜前十條裡六條跟失聯航班有關。“濱海航班失聯”“客機地中海失聯”“機上人員名單”“家屬己趕往機場”等等，一條接一條地往上躥。評論越來越多，每個人都在猜測原因，有的人說機械故障，有的人說恐怖襲擊，有的人說被導彈擊落了。每一條猜測下面都跟著幾百條回覆，沒人知道真相。
林越翻著手機，看到一條評論——“我朋友就在那架飛機上，她懷孕七個月，本來不想去的，老公非要回法國生。”他的手指停在螢幕上，看了一會兒，退出了。
省城濱海路，民航辦事處門口聚集了幾十名家屬。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站在門口一言不發。記者舉著攝像機堵在門口，保安手拉著手擋著，不讓他們進去。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從計程車裡衝下來，往裡面跑。保安攔住了她，她喊著“我女兒在飛機上”，聲音尖得破了音，整個廣場都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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