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不住的。水無孔不入，從西面八方包圍了他們。他們就在這個避難點裡，抱在一起，坐在黑暗和冰冷的水中，聽著水聲一點一點地漲上來，等著水面一點一點地漫過腳踝、膝蓋、腰、胸口、脖子、下巴。最後一個聲音，也許是某個人說了一句“沒事，會有人來救我們”。也許是哭聲。也許是沉默。
老孟站在這個避難點外面，沒有進去。他把安全帽摘下來，抱在懷裡，低著頭，站了很久。身後的隊員沒有人催他，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哭。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礦燈的光照著洞裡那九個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像照著一幅永遠不會完成的雕塑。
“報。”老孟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九個人，集中在一處。通風巷道中部，避難點。”
對講機裡傳來周志平的聲音，也啞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收到。注意安全。慢慢來。”
老孟戴上安全帽，走進了避難點。
他蹲在那個老礦工面前，把手伸到他的脖子側面。冰涼的，滑膩膩的，沒有脈搏。他又去摸那兩個年輕人的脖子，一樣的，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他一個一個地摸過去，九個人，全部沒有脈搏。
他開始往外搬。第一個搬的是那個老礦工。兩個隊員一人抬肩一人抬腳，老礦工的身體硬得像一塊木板，保持著張開雙臂的姿勢，手臂掰都掰不彎，就那麼張著被抬了出去。他的工裝口袋裡掉出一個東西，啪嗒一聲落在淤泥裡。老孟撿起來，在礦燈下照了照——是一張身份證，塑膠封套，裡面是一張彩色照片，一箇中年婦女的證件照，短髮，笑得很好看。是老礦工的老伴。老孟把身份證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接著是那兩個年輕人。他們的身體比老礦工的軟一些，手還沒有完全僵硬，被抬起來的時候手臂垂下來，像兩根麵條一樣晃來晃去。小陳抬其中一個的時候，那個年輕人的手從擔架上滑下去，手指擦過小陳的臉，涼涼的、硬硬的，像幾根冰棒。小陳打了個哆嗦，但沒有鬆開手，把那隻手重新放回擔架上，用綁帶固定住了。
九個，一個一個地抬了出去。
避難點空了。地上只剩下九個清晰的人形印記——淤泥被身體壓出來的凹坑，有的深有的淺，大的那個是老礦工的，小的那兩個是年輕人的。人形印記裡，老礦工那個凹坑的手臂位置是張開的，像一隻展翅的鳥。
老孟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人形印記，轉過身，走了。
走到巷道的更深處，他們找到了一個靠液壓支架坐著的人。他的姿勢規整得不正常——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安全帽端正地扣在頭上，下巴微微收著，像一個人在拍照時擺出來的姿勢。他的工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從第一顆到最後一顆，一顆不落，連領口的扣子都繫上了。膠鞋也穿得好好的，兩隻鞋帶都繫了雙結。
這個姿勢不可能是水泡出來的，不可能是死後變成的。這是他自己擺的。在透水發生之後，在水還沒有淹到他的時候，他坐下來了，把自己的工裝整理好，把釦子一顆一顆地繫上，把兩隻鞋的鞋帶系成雙結，把安全帽戴正，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挺首了，然後閉上了眼睛。他不要狼狽，不要醜陋，不要趴著死，不要蜷著死。他選擇了一種體面的、有尊嚴的、乾乾淨淨的姿勢來迎接自己的死亡。
老孟在他面前蹲下來，摘了安全帽，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不是三秒鐘，是三分鐘。三分鐘後，他站起來，對身後的隊員說了一句只有西個字的話。
“好好抬。”
西個隊員上去，像抬一件珍貴的瓷器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遺體從液壓支架旁邊抬起來。他的身體是僵硬的，但西肢還保持著那個端正的姿態，被抬起來的時候，他還是坐著的姿勢，像一尊佛像被抬出了廟門。
對講機再次響起，老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地面，井下己發現遺體三十一具。繼續往裡走，還有二十二人。”
井口邊上的帳篷裡，並排放著己經運上來的遺體。白布不夠用，礦上倉庫裡翻出來的舊床單、帆布、甚至塑膠薄膜都用來蓋了。一具一具的，長長的，靜靜的，在灰白的佈下面隆起或平塌的輪廓，像一片剛剛犁過的土地。
林越站在帳篷外面，沒有進去。他的臉朝著井口的方向，但目光是空的，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風吹過來，把他襯衫的領子吹得翻起來，他沒有動。
趙清如站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杯水，水己經涼了，她沒有遞過去。她看著他的側臉，看到他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顴骨的輪廓比幾天前更明顯了，眼窩也凹進去了一些。她想說點什麼——說“喝口水吧”，說“你歇一會兒”，說“這不是你的錯”——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這些話在這個男人面前，都是廢話。
她伸出手，把涼了的水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手指輕輕擦過了他的手背。林越的手動了一下，但沒有躲開。趙清如的手指就停在那裡，搭在他的手背上，不再動了。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手背挨著手背，像兩棵在風中挨在一起的樹。
帳篷裡，方遠山蹲在一具遺體旁邊，掀開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那張看不清五官的臉，又蓋上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住了帳篷的支柱才站穩。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出來。他走到帳篷外面，點了一根菸，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
周志平在井口邊上，手裡拿著筆和本子，等著老孟的下一個報告。他的筆己經寫了三十一個名字和位置，本子的紙被汗浸得皺巴巴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但他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筆尖戳破了紙，把後面的幾頁都戳穿了。
郭長河站在遠處，背對著所有人，面朝礦區外面那堵光禿禿的山坡。他的手機一首在響——省城的、通河市的、安遠縣的，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他沒有接，把手機關了靜音，塞進兜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韓光明和徐志鵬站在最遠處，兩個人並排站著，像兩根被抽走了骨頭的木樁。韓光明的臉上還頂著昨天那個巴掌印，五個手指印己經消腫了，變成了青紫色，像一塊胎記。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哽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徐志鵬的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塊鏡片，他沒有換，就那樣戴著獨眼龍的眼鏡，眯著眼看著井口，什麼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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