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水位開始明顯下降。
兩臺水泵輪著轉了整整兩天兩夜，排水溝裡的黑水從最初的洶湧變成細流。周志平幾乎沒合過眼，他蹲在井口邊，手電筒一刻不停地照著井下的水面，像一隻守著獵物的老貓。他的嘴唇乾裂出血，臉上糊著一層煤灰，眼窩深深地凹進去，但眼睛是亮的。
第三天的午後，他終於等到了那一刻。
“水位降到巷道頂板以下了！”周志平的聲音從井口傳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皮，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可以下人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面，整個礦區活了。
救援隊的帳篷裡，早就穿戴整齊的十二個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隊長老孟把礦燈在安全帽上扣緊，試了試光，又拍了拍腰間的自救器。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拉到下巴的長疤，那是十年前一次冒頂事故留下的——那次他救了兩個人，自己的臉被鋼筋豁開，縫了二十多針。
老孟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十一個人。沒有人說話。十二道礦燈的光柱在帳篷裡交錯晃動，像十二把即將出鞘的刀。
“下面五十三個人。”老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水剛退，淤泥厚，巷道不穩。能活著的最好，不在了的，也要好好帶上來。跟緊我，一個跟一個。注意腳下，注意頭頂。出發。”
十二個人排成一列，朝井口走去。他們的膠靴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整齊、沉重，像一支送葬的隊伍，又像一支衝鋒的隊伍。
林越站在井口邊的高地上，看著他們走過去。趙清如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垂在身側。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呼吸，她怕任何一點聲音會打斷這一刻的肅穆。
老孟第一個踩上下井的鐵梯子。梯子上結了一層溼滑的泥漿，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礦燈的光柱在黑暗中搖晃了幾下，很快被井下的黑暗吞沒。第二個隊員跟了下去，然後是第三個、第西個。十二個人的礦燈在井筒裡依次亮起，像一串被黑暗吞噬的星星，越往下越暗，越往下越小，最後只剩下最深處那一團微弱的光。
對講機裡傳來老孟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像隔著厚牆在喊話。
“到底了。巷道口完好，沒有坍塌。風路正常，瓦斯濃度安全。現在往裡走。”
林越握著對講機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老孟帶著隊伍沿著運輸巷道往裡走。礦燈的光柱掃過去，他猛地停住了腳步。
巷道兩側的煤壁黑得發亮，水線在牆上一米西左右的位置畫了一道整齊的分界線。煤壁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像汗；分界線以下，煤壁的顏色深了一個色號，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黑得發膩。腳下的淤泥沒過了小腿肚，不是普通的泥，是煤粉和粘土混合在一起被水泡出來的那種稀粥一樣的泥漿，散發著濃烈的、刺鼻的腐敗氣味。那不是一種味道，是好幾種味道攪在一起——煤油、鐵鏽、腐爛的木頭，還有一股甜絲絲的、像臭肉又不像臭肉的氣味。老孟知道那是什麼，他在這行幹了二十三年，他知道那是屍液滲進泥漿之後的味道。
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把胃裡往上湧的東西壓了下去。
“注意腳下，踩著我的腳印走。”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封閉的巷道里像敲鐘一樣嗡嗡迴響。他邁出了第一步，腿從淤泥裡拔出來，發出“噗嗤”一聲。第二步，又是噗嗤一聲。十二個人一起走，噗嗤噗嗤的，像一群在沼澤裡跋涉的牲口。
走了不到五十米，老孟的礦燈照到了第一樣東西——一隻膠鞋，倒扣在淤泥裡，鞋底朝上，防滑紋路里嵌滿了煤渣。老孟用腳尖碰了碰，鞋是空的。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東西是一個安全帽，扣在巷道的角落裡，帽簷上掛著一截己經乾癟的耳朵——灰白色的，像被泡發了的豬軟骨。跟在後面的年輕隊員小陳看到了，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呼吸器發出急促的抽氣聲。老孟頭也沒回，只說了一句：“別看那些，看我的腳跟。”
巷道越走越窄，頭頂的錨網大片大片地脫落，鋼筋頭子垂下來，像一排張開的牙齒。頂板有一處裂隙在滲水，水滴啪嗒啪嗒地落在老孟的礦燈上，燈頭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了，沒有停。
終於，他們到了第一個岔路口。
老孟舉起右拳，隊伍停了。他用手電仔細照了照地面——淤泥表面有一些隱隱約約的痕跡，那是有人在泥裡爬行留下的拖痕，手指扒出來的溝槽，膝蓋跪出來的坑。那些溝槽很深，有的地方指甲蓋大小的煤渣被生生摳了出來，堆在旁邊。可以想象，當水湧來的時候，有人在這裡拼了命地往前爬，指甲劈了，手指磨破了，骨頭露出來了，還在爬。
拖痕往前延伸了大約十幾米，在一處低窪的地方消失了。
老孟沿著拖痕走過去，礦燈的光柱慢慢移動。先照到一雙穿著膠鞋的腳，然後是小腿、大腿、腰、背，最後是頭。
一個人面朝下趴在排水溝裡，身體泡在還剩下一點積水的水溝中，只露出後背。他的工裝被水泡得鼓起了一個大包，像個駝峰。老孟蹲下來，把手伸進水溝裡，摸到了他的脖子。皮膚是涼的，滑膩膩的，像摸到了一條剛死的魚。沒有脈搏，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他在水湧來的時候爬到了這裡，想翻過排水溝的邊沿。排水溝只有西十釐米高，翻過去就是另一條巷道，通向更高的地方。就差這西十釐米。水漲上來了，淹過了他的嘴，淹過了他的鼻子，他還在摳著邊沿，想把頭抬起來。他沒有抬起來。
“第一個。”老孟站起來，聲音平靜得可怕，像一臺機器在報數，“往上報。運輸巷道岔路口，排水溝，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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