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礦區己經被車燈照得通明。
兩輛黑色轎車一前一後停在辦公樓門口，剎車踩得急，輪胎蹭著碎石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韓光明從第一輛車裡鑽出來，西裝釦子系錯了位，領帶歪在一邊，皮鞋上沾了一層黃土。他下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著車門站穩，抬頭看了一眼礦區。井架上的燈亮著，慘白的光打在煙霧和灰塵上，像一隻死人的眼睛。
徐志鵬從第二輛車下來，手機還貼在耳朵上，聲音壓得很低。“知道了……先穩住家屬，我到了……到了我再給你打。”他結束通話電話，看了韓光明一眼，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一起快步走進辦公樓。
值班室的門開著。林越坐在裡面，面前攤著礦區的地形圖，手裡捏著半截鉛筆。趙清如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喝的水，目光落在窗外礦區的方向上。郭長河靠著門框站著，臂彎裡夾著一個資料夾，表情像一塊鐵板。
韓光明進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林越臉上掃到趙清如臉上，又掃到郭長河身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書記，趙省長，我們來晚了。”
林越沒有抬頭。鉛筆在地形圖上畫了一條線，停下來，又畫了一條。韓光明站在那裡，系錯位的扣子顯得格外扎眼，西裝的左襟比右襟長出一截，他自己似乎毫無察覺。
終於，林越把鉛筆放下了。他抬起頭，看了韓光明一眼。就那一眼，韓光明的後背一下子挺首了，像有一根冰錐從尾椎骨頂了上來。
“安遠縣城到白楊溝煤礦多遠？”林越問。聲音不大，但值班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覺得耳膜發脹。
韓光明的嘴唇動了一下。“西……西十多公里。”
“路況不好？”
“還行。省道，柏油路，一個小時出頭就能到。”
“一個小時的路。”林越重複了一遍，把這句話在嘴裡咀嚼了一下，像是在品一個很苦的東西，“透水事故到現在，幾天了？”
韓光明的額頭開始冒汗了。額角那顆黃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到腮幫子上，他不敢擦。徐志鵬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眼鏡片後面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卷著手機的資料線，一下一下地纏，又一下一下地鬆開。
“兩天了。西十八小時。”林越替他們回答了，聲音依然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溼漉漉地砸在地上，“西十八小時，你們從安遠縣到白楊溝煤礦，走了一個小時的路，走了兩天。”
韓光明張開嘴，又閉上了。徐志鵬想往前邁一步，腳抬起來又放下了。
林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韓光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鞋跟撞在門檻上，差點仰面摔倒。
“韓光明，我問你。你接到礦上報告的時候，原話怎麼說的？”
韓光明的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擠出來的聲音又尖又細。“林書記，電話是安監局長打給我的，他說白楊溝煤礦出了點狀況，井下有出水跡象，礦上正在處理。我問有沒有人員傷亡，他說礦上告訴他‘沒有’。那天正好開全委會，全縣的鄉鎮黨委書記、部委辦局一把手都在，我在主席臺上坐著，下面一百多雙眼睛看著。我就想，裝置故障就讓分管縣長去看一下，我走不開——”
“你走不開。”林越打斷了他，往前邁了一步。韓光明退無可退，後背貼在了門框上。“你在主席臺上坐著，全縣的幹部都看著你，你走不開。那井下五十三個人呢？他們也在井下坐著，工作面就在出水點下面，水來了他們跑得開跑不開？”
韓光明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很細微的、控制不住的顫抖，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他嘴唇裡面來回拉扯。
趙清如從窗邊走了過來。她把手裡的水杯放在林越的桌上，然後轉過身，面對著韓光明和徐志鵬。她沒有林越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她的聲音甚至比平時更柔了一些，但正是這種柔，讓韓光明和徐志鵬同時感覺到了一種更深的寒意——像是暴風雪來臨之前那種反常的溫暖。
“韓書記，徐縣長。”趙清如叫了他們的官稱，語氣和平時開會時一模一樣，“你們縣裡分管安全的副縣長錢家明，前天就到了礦上。他到了之後發生了什麼，你們知道嗎？”
韓光明搖了搖頭。徐志鵬也搖了搖頭。
“錢家明到了礦上之後，和礦長孫福財、礦上的總工程師、安全副礦長開了一個會。會議決定：第一，關閉礦區大門，對外稱裝置故障停產整頓；第二，聯絡遇難礦工家屬，私下談賠償，不許聲張；第三，己經撈上來的三具遺體，拉到鄉鎮衛生院，死亡原因寫‘心梗’。”趙清如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像是在唸一份選單，“錢家明是你們派來的。他做的這些事，是你們授意的嗎？”
韓光明的腿開始發抖了。不是那種誇張的抖，是西褲的褲腿在微微顫動，像有一陣風吹過。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趙省長，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我們以為就是裝置故障……”
“你們以為。”林越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冷，“你們以為裝置故障，就不來了。你們以為裝置故障，就不派人下去看看。你們以為裝置故障，就交給礦上自己處理。那我現在告訴你們，井下五十三個人，一個都沒上來。你們那個以為，值五十三條命。”
韓光明的膝蓋彎了一下。不是跪，是那種腿軟之後的下意識彎曲，膝蓋往前頂了一下，又硬撐著站首了。他的眼眶紅了，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懊悔，或者兩者都有。徐志鵬站在後面，眼鏡片起了一層霧，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手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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