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如蒙大赦,彎著腰退了出去。韓光明出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徐志鵬伸手扶了他一把,兩個人攙著走進了走廊。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傳來一聲長長的、壓抑的吐氣,像是一個人剛從水裡被撈上來。
趙清如轉過身,看著林越。林越還站在那裡,雙手撐著桌沿,指節泛白,像要把那張桌子按出兩個洞來。
她走過去,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從桌沿上掰開。林越的手硬得像鐵,她掰了兩根,第三根的時候,他的手指鬆了。趙清如沒有鬆開他的手,就那麼握著他的手指,站在他面前,離他很近。
“你剛才那幾句話,夠他們倆失眠半年的。”趙清如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只有兩個人時才會有的那種語氣——不是省長對書記,是一個女人對她在乎的男人,嗔怪裡裹著心疼,心疼裡藏著一絲驕傲,“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你們那個以為,值五十三條命’的時候,韓光明的腿在抖?我站在側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膝蓋彎了一下,我以為他要跪了。”
林越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復雜的東西。
趙清如握著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行了,坐下吧。水還沒抽完,你把他們罵跑了,事還得你來盯著。”她拉著他坐回椅子上,又幫他把桌上攤開的地形圖重新擺好。
她的手指在圖板上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著他。林越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很疲憊,顴骨的輪廓比幾天前更明顯了,眼窩也凹進去了一些,但眼睛還是亮的,像兩塊被水洗過的石頭。
趙清如伸出手,把他垂到額前的一縷頭髮撥開,手指順勢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不燙,但也不涼,是那種長期沒休息好的溫熱。
“你發燒沒有?”她問。
“沒有。”
“騙人。”趙清如把手收回來,但沒有完全收走,食指在他眉心的那道豎紋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按一個按鈕,“你又不舒服了。眉頭皺成這樣,晚上肯定沒睡。”
林越握住她的手指,往下拉了一下,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趙清如坐下來了,但沒有把手抽回去,任他握著。兩個人的手藏在桌沿下面,從門口看不見。
“外面那些家屬,情緒怎麼樣?”林越問。
趙清如搖了搖頭。“韓光明和徐志鵬要是早來兩天,家屬的情緒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兩天了,縣裡沒有一個像樣的幹部去過,只有鄉鎮的幾個人在陪著。家屬們圍在安置點,問什麼都不知道。誰在井下?不知道。救上來沒有?不知道。人還活著嗎?不知道。你再不來,我怕他們要鬧了。”
“不能讓他們鬧。”林越說,“一鬧,就給了有些人動手的理由。一動手,事就更大了。”
“我知道。所以我讓韓光明和徐志鵬先去安置點。他們再不是東西,也是縣委書記和縣長。家屬看到縣裡一二把手來了,心裡能踏實一點。”
林越點了點頭,鬆開了她的手,拿起桌上的鉛筆。
趙清如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她站在門框裡,逆著走廊的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裡的那點柔軟一點都沒藏住。
“林越,你中午要是再不吃飯,我親自餵你。你信不信?”
林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趙清如己經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嗒嗒嗒的,節奏很快,但一點也不亂。
郭長河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林書記,紀委那邊來電話了。錢家明的案子,省紀委正式立案了。他們問,安遠縣的韓光明和徐志鵬,要不要一併先控制起來?”
林越想了想。“不用。讓他們先幹活。幹了活再跟他們算賬。你現在放他們進去,誰來管那五十三具遺體、五十三戶家屬?”
郭長河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礦長孫福財開口了。他說透水發生之後,除了錢家明,他還給市裡的人打過電話。”
林越的筆停了。“誰?”
“通河市應急管理局局長萬國良。孫福財說,萬國良在電話裡跟他說‘你自己處理乾淨,別給市裡添亂’。”
林越把筆放下了。“讓省紀委把萬國良也帶走。通河市應急管理局,正廳級單位,一個局長敢說這種話?他上面還有人沒有,查清楚。”
郭長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打電話了。
值班室裡又安靜了下來。林越靠在椅子上,閉了一下眼睛。鉛筆還夾在手指間,沒有放下。窗外的水泵聲轟隆轟隆的,像一面永遠敲不完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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